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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才那位比丘尼將樊茗如喚作“貞凈”,這“貞凈”二字便是樊茗如的法名。
臨安百姓們交口稱贊觀音庵的貞凈尼師,說她原是瀘川郡王未過門之妻,因郡王薨逝,她打定主意要為夫守貞,遂削發為尼,真乃婦人之楷模。
與之相反,昔年那位小有名氣的晏家才女晏樨,則是個不貞之婦。不僅寫了許多男歡女愛之作,甚至在齊家做媳婦時,她心里還一直惦念著別的男人,簡直不守婦道,令人不齒!
好事之人還曾專程上山拜訪貞凈尼師,對其表達崇敬與褒揚。
樊茗如聽了這些話卻只想笑——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就是單純想笑。
世人慣愛對別人評頭論足,尤其喜歡臆測和比較,一天到晚比來比去,樊茗如想,可嘆真相卻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不禁憶起,從前自己被逼為娼的時候,曾伺候過很多男人;而被罵為不貞不潔的晏懷微,卻從頭到尾、從身到心皆只趙清存一人。
往事已矣,樊茗如原本不想談論那些流言——主要是怕晏懷微難過,畢竟眼下挨唾沫星子的人是晏懷微。
倒是晏懷微自己,講笑話一樣講起市井間對她的□□羞辱,神情云淡風輕。
“他們那樣說你,你不生氣?”樊茗如問她。
晏懷微笑著搖頭,笑容清亮,皎潔似梨花。
什么貞操名節,還不都是順著男人的心意說話。而她,本就不需要用男人的認可來證明自己,隨他們如何說去。
“你別只顧著傻笑,你還占過我便宜呢。”樊茗如突然話鋒一轉。
“何時有過?!”晏懷微驚愕。
“在文思閣,你喝醉了的時候。”
經她這一提醒,晏懷微驀地想起來了,便是她假扮趙清存的那次,她和樊茗如貼身跳艷舞,她為了把戲做真,確實是摸了不該摸的地方。
但是別說,手感真挺好的,又軟又彈,有機會的話還想再摸一摸。
哎呀,瞎想什么呢!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臨出山門的時候,晏懷微在路旁摘了兩朵花,一朵留給自己,一朵遞給樊茗如。
那是一種根本叫不上名字的野花。她們開在自己的荒山野嶺,雖是寒煙蔓草,但卻自得其樂。
她們深深地扎根于大地,雖柔弱卻蓬勃,望山川流云,隨日月絢爛。
她們不討好任何人。
*
之后的日子過得飛快,晏懷微也越來越忙。
她相中了后市街的一間鋪子。那鋪子是現成的,且恰好與她想做的買賣一樣,可惜掌柜經營不善,日日都是門可羅雀。
晏懷微想著,若是能將這鋪面盤下來,之后倒是可以省卻許多麻煩。
店東見盤鋪子的是個女子,便坐地起價,當著牙郎的面就敢將價格翻一倍。
晏懷微原想著翻就翻,反正我有得是錢。可轉念一想又覺不妥,倘若太容易便應承,一則顯得自己好欺負,二則暴露了自己有錢這事,日后保不齊會有麻煩。
于是她立刻使出自己說哭就哭的絕招,摸出帕子,對著那牙郎邊哭邊訴苦,一會兒說自己只是個可憐的窮寡婦,一會兒又說家中尚有一兒一女要養活。
牙郎被她哭得沒轍,轉而勸那掌柜莫欺婦人。
于是乎,三人一起去往牙房,順利過戶轉交。
經過一段時日的收拾,鋪子馬上就要開起來了,晏懷微最近真是忙得腳不點地。
在這樣繁忙充盈的日子里,她已經很久沒有主動想起趙清存了。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時,趙清存會到她的夢中小坐片刻。
他仍是一身天水碧,頭戴青玉蓮花冠。夢中云霧吹起,他便像一片楊花飛絮,不著痕跡地來了又走。
每次他都會問她:“你還好嗎?”
每次她都會對他說:“我很好,你放心。”
夢醒之后,晏懷微遲遲不愿睜眼——不睜開眼睛,他就能在心里多待一會兒。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晏懷微思忖著,她現在唯一的遺憾是,終歸到死都沒見過趙清存策馬揚鞭的英姿。
從前他偷偷離開臨安府這塊膏粱之地的時候,她就曾在腦海中想象過,褪去紈绔裝扮,他究竟會是什么模樣。
他曾在當涂采石磯,守住了大宋的半壁江山;亦曾在淮西,騁馬溯江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