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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又客套了兩句,晏懷微將詞稿留下,打算慢慢看,再慢慢地想一想。
榮掌柜留下校樣,又說了幾句“人死不能復生”之類的寬慰話,這便告辭離去。
當日午后大約申時過半,晏懷微正在書房里翻看那沓詩詞樣稿,忽見小吉快步跑入房內,道:“娘子,門外有人找。”
“何人?”
“不識得,是位年輕娘子,她說她姓鄭。”
“姓鄭?!”
晏懷微心內又是一驚,她已大略猜到來者何人。
*
鄭淑花牽著九歲的兒子走進晏懷微這間宅院的時候,腳步有些蹣跚。
晏懷微引她入座,問她這是怎么了。
鄭淑花赧然笑著,猶豫半晌才說自己剛從羈管處出來不久,身子還沒完全養好。
晏懷微驀地想起,齊家抄家待審的時候,除她之外所有人都受到牽連,彼時有人下獄、有人羈管。那會兒正值隆冬,像鄭淑花這樣的弱女子,許是落下了病根。
小吉奉茶畢,見二位娘子有正事要說,便乖覺地領著孩子去花架下玩耍,只留這兩個與齊耀祖有關的女人在房內,閑坐品茗。
“我今日來此,是想向大娘子道聲謝。”鄭淑花低聲說。
她還是改不了口,哪怕晏懷微已經提醒過她,可她卻仍是習慣性地把晏懷微喚作“大娘子”。
因為在她看來,“大娘子”就意味著“正房”、“大婆”、“當家主母”——這是她所能想到的,對于女人來說,最尊貴、最令人向往的稱呼。
“為何要謝我?”
“大郎犯了這么大的事,我本該沒為官妓。多虧大娘子向官家求情,我才得以幸免。”
憶及彼時景況,晏懷微輕輕地嘆了口氣。
其實也并非她特意向官家求情,而是當時趙清存說朝廷要嚴懲齊耀祖以及他所勾結的那些貪官污吏,她便隨口向他提了一句,說自己被齊耀祖關入柴房的時候,鄭淑花幫過她。此人雖是齊耀祖之妾,卻是個無辜女子,能不能斟酌忖量,對其從輕發落。
這件事與她而言,不過是說了句話;于趙清存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可于鄭淑花而言,則是半輩子的生與死。
晏懷微忍不住又是一聲欷歔。
卻聽鄭淑花繼續說道:“此前我一直羈管聽候,等待官府明降。如今有了結斷,我心里終于寬松了。我已不打算繼續留在臨安,明日便要歸返原籍。我打聽到大娘子搬于此處,便想著走之前來看看。”
話說至此處,鄭淑花忽然扭捏起來,囁喏半晌方道:“其實我還想……問大娘子討些盤纏。求大娘子可憐我們母子……”
“你稍等,我去拿給你。”
晏懷微轉身去往里間,不多會兒便拿了個小包袱出來,內中裝著幾塊銀鋌子并幾吊錢,除此之外還有一支金釵。
“家中并無太多銀兩,這支釵子是值錢的,你拿去兌坊,換些錢來路上用。”
鄭淑花捧著小包袱,眼圈通紅:“多謝大娘子。”
晏懷微正想安慰她幾句,孰料鄭淑花卻突然哽咽著開口:“我還有一件事要告知大娘子……大郎沒了。”
聽聞此語,晏懷微卻并沒太吃驚,只淡淡問道:“怎么沒的?”
“病發,歿在了去往瓊州的路上。”
晏懷微沒有細詢,而是抬眸向窗外看去。窗外便是她的院子,此刻小吉正帶著那小男孩在花架下玩耍,看樣子似是在斗草。
她忽然想到,自己好像從沒問過齊耀祖的兒子叫什么名字。
沒問就沒問吧,她并不想假裝關心。
但萬幸的是,那孩子除了一雙微微向外凸出的眼睛外,其他地方都長得更像鄭淑花,就連性格也像,是個很靦腆的孩子——雖不知是真靦腆還是如他父親一樣裝出來的假象,但這些都與晏懷微不再相干。
趙清存已經不在人世,齊耀祖也已經不在人世,晏懷微心頭忽地浮出一片塵埃落定的悲傷。
她想起兩三年前,齊耀祖要把她手指掰斷的時候,趙清存一腳將齊耀祖踹得滿臉鼻血。那會兒她心里想的是,你們兩個最好就這樣狗咬狗咬下去,直到把對方咬死。
而現在,他們居然真的都死了。
……一語成讖。
兩個女人又聊了一會兒閑話,眼看著黃昏將至,鄭淑花便打算帶孩子離開。
晏懷微去送她們母子,三人沿著近民坊的巷子往后市街的方向走。
行至街市,恰逢夕陽西下,萬里人間一片昏黃。
“大娘子,多保重。”鄭淑花與晏懷微揮別。
她們心里都很清楚,也許這輩子,她們再不會相見。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