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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諸事,且容為父一樁樁告知于你。”
過往諸事細論起來,便要從晏懷微不聲不響去跳江開始說起。
她跳江之后,尸身遍尋不見,有人說已經被撈起來了,又有人說早就被江水沖走了……七嘴八舌,反正究竟是死是活誰也說不清楚。
但眾人思來想去,只覺冬日落水究竟難活,晏家才女大抵已不在人間。
世人對待詩人往往是這樣的——活著的詩人最是低賤,分文不值;惟有死去的詩人,才能有幸得到世俗片刻青睞。
晏家才女死了,她的詩詞突然就有了價值。
彼時登門拜訪者絡繹不絕,都說是仰慕才華,想要一睹才女詩詞。
晏裕覺得這也不是什么壞事,便將詩詞手稿盡皆拿出,讓他們謄抄了去。
詩詞是極好的詩詞,但壞就壞在,晏懷微是個女人——女人怎么能寫情、寫欲望?!
簡直不守婦道、不知廉恥、不貞不潔!
不知由誰起的頭,贊賞逐漸變成了唾棄。
“流言蜚語不堪入耳,爹娘要臉面,便說要在北橋仙林寺焚稿。此事被那趙清存知曉,焚稿前一日,他來家中勸阻……他一個外人,如何知曉做爹娘的難堪!這事自然不能由他來定奪!……后來他便說,你的詞稿中有很多其實是他寫的,他要拿回屬于自己的那些……為父知曉他是在騙人,但既然他愿意為你擔負罵名……那就讓他擔著……”
晏裕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敢直視晏懷微,只半垂著頭,眼睛盯著鞋面。
秦煬口中所說的被趙清存“剽竊”的那些詞稿,其實都是晏裕刻意挑出來給對方的——晏裕專將詞稿中最“淫艷”的部分挑給了趙清存,讓他去受著那些唾沫星子。
趙清存明白晏裕的意思,晏裕也知道趙清存可以利用,在這件事上,兩個男人幾乎心照不宣。
誰知趙清存拿走詞稿沒多久,世俗的褒貶居然又變了。
御街上的酒樓歌館都開始爭相唱起那些淫艷之詞,花蕊樓新來的勸酒歌妓懷抱琵琶,音聲清越地唱著:
“清輝如淚淚如詩。天涼盡,紅蕤作枯枝。”
“癡癡邀入夢,伴向月宮逃。”
“春不見,只見伊。”
酒樓歌館整日熙來攘往,這一唱可不得了,人人都說弄錯啦弄錯啦,那些淫詞艷曲并非晏家才女所寫,而是趙家三郎寫的!
“哎喲喲這可使不得,這么好的詞句,怎能說是淫詞?!”
“咱們前先都是有眼不識泰山了,唉。”
“你別說,趙官人風流倜儻,這詞句填得頂好的嘞!”
“從前沒怎么見過趙官人的詞,如今一見,真是妙哉!”
“可不是嘛,昔有白衣卿相柳三變,今有玉骨蘭郎趙清存。”
——從罵到夸,只有一個性別之差。
聽晏裕說完事情經過,晏懷微明白了,趙清存將她的詞句“據為己有”,其實是在保護她。
女子寫春心思情,世俗認為是“淫”,是“賤”,是“不堪”。
男子寫春心思情,世俗非但不會貶其分毫,反而會夸贊他風流瀟灑,倜儻不群。
一切都是這般荒誕。
晏裕不再說話,晏懷微也不說話,周身裹著厚厚一層沉默。
片刻后,晏裕嘴唇微動,但卻沒發出聲音,臉色變得越來越紅,神情也越來越不自然。
晏懷微看出來了,父親這是想向她道歉,卻又拉不下臉,只能用這種奇怪的扭捏替他表達說不出口的歉意。
可惜……沒說出口,那就不做數。
晏懷微突然很想問晏裕,是不是在你眼里,那些金石清玩比我重要?
話到嘴邊卻又驀地收住。問這話,傻不傻?答案不是很明顯嗎?
她忽然想起從前自己在李宅小住的時候,有一次大媽媽與她聊起當年,說夫君趙明誠特別喜愛金石清玩。
建炎三年,趙明誠擢為湖州知州,彼時需要朝見御前,在與李清照分別時曾再三叮囑她,讓她一定要照看好家中金石。
他交待李清照,倘若遭遇敵軍攻城,就先丟掉包裹,再丟掉衣物,再丟掉書冊和畫卷,唯獨那些金石祭禮之物,哪怕是抱著背著也一定要看顧好,哪怕死了也不能將那些東西丟下。
回憶起這樁舊事,大媽媽并未細說當年夫君自行離去,但卻交待她金石清玩必須“與身俱存亡”的時候,她心里作何感受。但聊著聊著,大媽媽卻不再看晏懷微,而是舉目望向虛空,眼神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