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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對方仔細一說,晏懷微這才知曉,原來此前齊耀祖以為她死了,就尋思著給自己再娶一房美眷。
他這人一門心思只想與官宦人家結親,但他自知攀不上達官高門,遂專將目光盯住小門小戶的仕女。
這一次,被他那雙螳螂一樣的凸眼睛盯上的,乃殿前司都虞候家的女兒秋敏。
說來也是頗有淵源,當年梁夫人的春日宴上,便是秋敏大聲讀出了晏懷微寫給趙清存的《相見歡》。如今這么多年過去,秋敏也早已嫁人。這不,她才新寡不久,便被齊耀祖琢磨上。
秋敏的性子晏懷微是知曉的,昔年當著梁夫人的面就敢劈手奪詞稿,確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燈。
鄭淑花應該也是聽說了那人脾性不佳,生怕對方進門之后作踐她,所以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央求晏懷微。
晏懷微重重地嘆了口氣,她明白鄭淑花可憐,可她自己卻絕不可能留在齊家與那齊耀祖復合。
“我與他非斷不可,不過你放心,你家官人娶不了秋娘子。”晏懷微語調平和地說。
鄭淑花愣住:“這是為何?”
晏懷微沒再解釋,只沖著對方笑了笑——那笑容惟在唇邊徘徊,眼底卻是一抹寂靜的冷。
鄭淑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柴房內陡然安靜下來,無人說話,耳畔只有風刮過破爛窗紙發出的低嘶。
北風毫不憐惜地搖蕩著兩個女人的命運,踩著她們的身體,攀上九萬里穹蒼。
好半晌之后,鄭淑花猶豫著從袖中摸出一個絹帕包,將之捧給晏懷微。
“這是官人從大娘子母家拿回來的,我不認字,不知上面寫了什么,但我瞧著應是大娘子珍視之物,便偷拿出來。現將此物還給大娘子。”
晏懷微接過絹帕,打開一看,霎時鼻酸眼脹——絹帕包著的是一張被淚水洇濕的詞紙,其上字跡漫漶。
趙清存有一張漫漶詞紙,上面寫著《滿江紅》。其實晏懷微也有一張,她的詞紙上寫著的是《轉調滿庭芳》。
那是李清照留給她的。
昔年她嫁去齊家之后,就再沒了隨意出門的資格。齊家舅姑為了管教新婦,不僅不許她參與詞社聚飲,甚至連舊日友人也必須全部斷了交往。
至于出清波門去拜訪位于城外的李宅,那更是想都別想的事。
期間有好幾次,恰逢節慶,她向舅姑做小伏低,求他們允她去看看大媽媽,可那二人卻說什么都不同意。
他們并不認識那位住在城外的女詞人,但隱約知道她是北人南來,且聽說她不守婦道,專做些女子不該做之事。
“哎喲喂,這還了得?北邊都是些么頭么腦的人,可別沾惹。”阿姑捏起帕子掩住口鼻,仿佛聞到了什么令人反胃的氣味兒。
“以后這種事,休要再提。”阿舅捋著頜下胡須,表情嚴肅。
直到她被齊耀祖摔了一臉休書跑回娘家,這才終于得到了久違的自由,可以再次出城去看望大媽媽。
可也是那時她才知道……原來大媽媽早已不在人世。
“阿姐說自己沒什么好物什,也給不了你什么,就想著把這些銀錢都攢下來,給你添些嫁妝。”李迒說著,將一只大肚子錢匣交給晏懷微。
——陰陽兩隔,惟余此物,權作念想。
晏懷微用顫抖的雙手從李迒手中接過錢匣,錢匣子很沉,如同她的心情一樣沉。
“她給我留書信了嗎?”晏懷微問。
李迒搖頭:“沒有。”
從李宅出來之后,晏懷微既沒雇轎也沒僦車,而是抱著那只錢匣,木愣愣地往前走。
她也不知自己要走去何處,也不知前方是什么,只是覺得心頭憋得不行,憋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快到清波門的時候,晏懷微驀地蹲在地上,實在是走不下去了。
她將錢匣子放在面前,擺好,打開它。
首先映入眼簾的并非銀錢,而是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箋——晏懷微驀然心波掀動,大媽媽到底給她留了書信!
晏懷微輕手輕腳打開那張薄紙,但見上面寫著九個字:“酴醾落盡,猶賴有梨花。”(注1)
這是昔年大媽媽所填《轉調滿庭芳》的其中一句。原詞填于紹興初年,至如今,已是將近二十年光陰倥傯。
二十年前,李清照渡江初來,眼見江南芳草池塘,心頭卻只余千行哀愁,凄凄慘慘戚戚。
二十年后,為了一個曾短暫陪伴過她的江南小姑娘,她在自己人生的最后時刻,再次提筆寫下滿庭芳。
可她已是風燭殘年的老媼,眼也花了,手也抖了,運筆極其滯澀,字也寫得歪歪斜斜。
晏懷微就這樣捏著詞紙蹲在清波門外,渾身瑟索,眼淚似玉珠斷線,無聲悲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