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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住心神, 晏懷微倏然回頭向后看去,卻見梨花林中空寂清雅,根本沒人跟著。
面對滿目惆悵細雪,晏懷微長長地嘆了口氣,以為是自己心情太糟致使意識恍惚。
認真尋了一株開得最盛的花樹,她蹲在樹下, 將筭袋內的詞箋一張張全部撕碎, 而后葬于樹旁。
可葬詞之時,晏懷微卻仍覺有眸光逡巡于身側。但眸光畢竟沒有實感, 歲月吹過, 它便散入風中。
彼時誰能想到, 多年之后,這些已經被埋葬的心事,沾著光陰和泥土, 竟然又回到她手中。
晏懷微抱緊懷中的戧金牡丹小匣,將這些弄得臟污卻又被人仔細拭凈的詞箋, 一頁頁放回匣內。
她想, 看來她的感覺并沒有錯, 葬詩那天確實有人跟著她。
——至于此人是誰, 眼下已然昭彰。
他怕連累她, 所以不敢說,也不敢讓旁人知曉,于是便只能像寂夜中的一縷風, 在不易察覺之處望著她、想著她,在心里眼里眷戀著她。
思緒飄搖不定,晏懷微倏爾又想起去年重陽節的時候,她在趙清存的書房為他點茶,他突然問她:“晏家元娘明明與其夫不睦,卻為何要在人前做出那般恩愛模樣?”
彼時她是這樣回答趙清存的:“既然晏家元娘被稱作‘大宋第二才女’,必然是才思敏銳之人。她的所思所想,妾哪能隨意揣度?”
想到這兒,晏懷微不禁發出一聲苦笑。
其實趙清存口中所說“恩愛模樣”,指得是某年八月觀潮時發生的一件事,那確實是她故意演給趙清存看的。
晏懷微是紹興二十五年秋風乍起之時與齊耀祖正式拜堂成親,之后便開始了她在婆家的那些雞飛狗跳的日子。
這期間若問齊耀祖有沒有什么讓晏懷微滿意的地方……嘿,別說,還真有一個!
蓋因那齊耀祖在外面有許多外室與相好,身邊從不缺女人,故而他很少在家中宿夜——他不來糾惹晏懷微,晏懷微簡直感謝天感謝地。
舅姑原想以此羞辱新婦,特意對她說,外面已經有人為她的夫郎誕下孩兒,過不了多久,大郎就會將外面的女人和孩子一并接回家來。
此言一出,晏懷微忍不住再次感謝天感謝地。
不過,還未等那位外室被接入內宅,齊耀祖便因生意上的事去了溫州。
他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總嫌自家腳店的生意做得不過癮,錢賺得還不夠多。但若是買撲酒樓,他又覺得太擔風險,到底沒那個本事。后來聽人說溫州那邊的海上貿易十分賺錢,恰好他祖籍是樂清,于是齊耀祖便打點行囊返歸樂清。
這一去將近兩年,至紹興二十七年夏,齊耀祖又從樂清回到臨安。
他不在家的這兩年,晏懷微倒是過得平靜。
她早已看出齊家舅姑就是一雙紙老虎,總想給她下馬威,但卻腹中空空,一戳就破。
相處時日漸長,她便從最開始的硬碰硬,到后來憑借著自己的聰明才智,逐漸摸索出一套委婉卻有效的對抗方式。
她消極問安,積極睡覺;小氣家務,大口干飯;一言不合就昏厥,說她兩句就哭喪。
除了干飯的時候,平日里無論何時見她,她都是一副郁郁寡歡的晦氣模樣,說不了三句話就涕淚滿面,寡婦哭亡夫似的。
齊家舅姑怨忿極了,也曾指著鼻子罵她,讓她罰跪。
她仗著自己讀書多,跪是跪了,但邊跪邊搬出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劃掉,這個沒有),大宋諸位皇帝都說過什么話做過什么事,你們今日怎敢如此欺人……直說得齊家舅姑心驚膽戰。
如此這般折騰幾次,弄得那公婆二人徹底沒轍兒,最后干脆眼不見心不煩。
至齊耀祖回到臨安,晏懷微仍琢磨著和離的主意,遂既不與他親近也不與他頂撞。
之后沒多久便到了一年一度浙人觀潮的日子。
觀潮可是臨安府的大事,尤其八月十八這天,百姓們幾乎傾城出動,把個錢塘江岸擠得水泄不通。
專做觀潮買賣的小商販早早就在江畔搭起看幕。那些看幕就如同一個個小涼棚,富貴人家幾乎家家都會花錢租賃——大小娘子落座其中,就不必被江畔那些擠來擠去的腌臜潑才惹亂好心情。
齊耀祖許多年沒看過錢塘潮了,這次回到臨安,他便打算闔家同去。
待齊家這一行人來到他們所賃看幕內,晏懷微一抬眼便看到了不遠處的皇家觀潮高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