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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次三番被下逐客令,趙嫣確然也沒辦法再厚著臉皮賴在這兒。她抹了把淚,一手扶腰一手撐著床圍子,慢吞吞地從地上站起,又慢吞吞地邁步向門外走去。
晏懷微現(xiàn)在的心煩意燥已達極點,簡直恨不能也摔些瓷盆瓷碗來撒氣。
想她當初跳江之事,并非什么深思熟慮的結果,乃是諸多恨事一樁樁一件件同時壓在她身上,她一時想不通,這才走了條絕路。
而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恰便是她在王府門外遭受的那番來自趙清存的羞辱。倘若沒有那一出,她或許不會那般絕望,或許會另想辦法,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恨,太恨了!
此刻,這恨意、怨意、痛意盡皆由心房向著四肢百骸漫延而去。
可恨來恨去,晏懷微卻又覺得自己實在可笑至極——心頭諸多怨恨竟然全都落不到實處,俱是些虛無縹緲之物。它們無憑無據(jù),像無根的風和無源的水。
從前,她可以將趙清存視作恨意出處。他是怨風之根,是恨水之源,是在纏綿悱惻之時讓她愛怨交織、恨不能吞吃入腹的混賬。
可現(xiàn)在倒好,原來趙清存根本毫不知情——連趙清存都是冤枉的,連趙清存都滿腹冤屈無處訴?!
這也太可笑了!
人活著怎能如此滑稽可憐?!
晏懷微雙唇緊抿,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她背對屋門,聽到趙嫣向門口走去,走著走著,腳步卻再次停駐。
“這是我阿兄珍視之物……怎么在這兒……”趙嫣問得怯聲怯氣。
晏懷微回頭看去,見趙嫣站在靠近屋門的書案旁,抬手指著案上那個戧金牡丹小匣。
“樊娘子給我的。”晏懷微冷冰冰地答。
“……你打開看了嗎?”趙嫣問她。
“沒有。”
“為何不看?”
“為何要看?”
趙嫣被晏懷微冷硬的態(tài)度嚇得哆嗦了一下,俄頃,突然拔高聲音說:“你打開看看,你不看會后悔的!”
晏懷微卻仍是冷眼望著她,一言不發(fā),一動不動。
“求你了,你看看吧!”趙嫣急了,急得又要抹眼淚。
眼見趙嫣如此古怪的態(tài)度,晏懷微心底忽地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也不知自己這是怎么了,也許是女人的直覺在作祟,這不祥之感讓她愈發(fā)心慌意亂,霎時間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難道說……打開那匣子,她就會看到一些肝腸寸斷的東西?不,不,這太折磨人了,她寧愿不想不看。
趙嫣卻實在忍不下去,骨子里那股跋扈勁兒又竄了上來。
她不想再跟晏懷微磨嘴皮子,干脆自己動手,抓過案上那匣子用力將匣蓋掀開,又“呼啦”一下將內(nèi)中物品全倒在書案上,邊倒邊哭嚷著:
“這里面珍藏的全都是關于你啊!!!”
第52章
當匣內(nèi)諸物猝然攤開在晏懷微面前的時候, 她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
因為她看到了許多過分眼熟的物什。那些物什于她而言,其熟悉程度,她想不承認都不行。
譬如那張繪著《貍奴戲蝶圖》的扇面, 那是昔年她在御街上的徐家扇子鋪寄賣的其中一幅。
還有那張《斷橋雪色薄》絹畫, 那是有一年冬天,她畫了送給校書郎薛志娘子賀生辰的。
還有……還有那條令她分外心驚的絹帕。
那是昔年她耳垂受傷之后,李宅女使拿給她捂?zhèn)谟玫模髞碛砂垘兔ο磧粞邸?
彼時她拿著洗干凈的絹帕,玩心忽起,隨手在上面題了八個蠅頭小楷, 孰料離開之時卻將它落在吳神醫(yī)舊宅里忘了拿。
她寫的是——“清寒抱夜, 存溫欹枕”。
清……存……
眼下這一切都攤開在她眼前,令人愕然, 也令人悸動。
趙嫣不顧晏懷微的驚慌, 隨手抓起一張紙箋便大聲讀了出來:“人鎖皮囊里, 心縱九重宵。這是不是你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