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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從那日開始, 晏懷微便放寬了心, 在東馬塍吳家好好養起了耳垂上的傷。
吳寶去富陽收藥材還沒回來, 他和阿張有兩個孩子,長子今年十三歲,次女卻還是個嗷嗷待哺的小毛伢。阿張每日不僅要忙活計還要照看孩子, 遂不大顧得上晏懷微。
晏懷微也不需要別人一直照顧她。她從房里撿了本醫書,坐在窗前半懂不懂地翻看, 翻著翻著就開始打瞌睡。
“知了——知了——”
窗外蟬鳴聲聲, 吵得腦仁兒疼。
“熱死了——熱死了——”
晏懷微猛然睜開眼, 什么蟬這樣叫?活見鬼了吧?!
忽又聽得阿張在院子里一邊干活一邊大聲吆喝她兒子:
“咋恁信球?!”
“就知道逞臉!”
“等恁老子回來拾道!”
晏懷微以手支頤呆呆地聽著, “信球”是什么意思?“逞臉”又是什么意思?一句也沒聽懂。
她放下那本看不進去的醫書, 抬眸瞧著窗外,發發呆,打打盹, 再聽聽阿張罵孩子,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趙清存幾乎每天都會出城來看晏懷微,但卻總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話還沒說幾句呢,他人就沒影兒了。
蓋因近日鄒純義打聽到衢州發生民變,秦太師擅調禁軍前去鎮壓,便暗中將此事告知趙清存。
趙清存眼下正在為趙昚探聽衢州民變的真相,一旦他們拿到秦檜私動禁軍的確鑿證據,趙昚就會立刻將其惡行稟于官家——他們能抓住奸相把柄的機會著實不多,但趙家兄弟二人在此事上從未退縮過。
直到第三日,趙清存終于不再匆匆忙忙來了又走,而是帶著晏懷微去了吳宅的那間醫房,打算幫她換藥。
一進醫房晏懷微就驚呆了,但見屋內三面貼墻擺滿了藥斗子,粗看過去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儼然就是個私家藥鋪——晏懷微至此才明白,為何吳神醫這個瞧著破破爛爛的小院還要專門找他堂弟一家來照看了。
“這里是吳大夫推究藥方之處。古時許多經方至今已或缺或佚,吳大夫打算將它們琢磨清楚些。”見她驚愕地瞪大眼睛瞧著那些藥斗子,趙清存笑著解釋道。
話畢,他將晏懷微引至窗下的方桌旁,借著明亮天光,這便開始為她換藥。
拆裹簾的時候,晏懷微的手指緊緊攥著自己的裙邊。
趙清存以為她是怕疼,遂放輕了聲音安慰道:“稍忍一忍,我盡量輕些。”
晏懷微隨便支吾了一聲,沒說別的。
其實她根本不是因為疼,而是,太緊張了——趙清存離她這么近、這么近,近得她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甚至連目光都有了實感——他的目光停泊在她的耳垂上,讓她面頰發燒,渾身又燙又僵。
晏懷微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個很沒出息的東西。
父親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嚀,甚至對她動粗,就是為了讓她不要再與趙清存有任何瓜葛。
而她也確實答應了父親——并非敷衍,她是真的發自內心體諒爹娘難處。
她明白父親說的話,他們晏家小門小戶,哪有資格參與到秦太師和普安郡王的爭端之中。
人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古來爭權血海流,只怕弄不好就真像父親所說,到時連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晏懷微原以為自己意志堅定,可誰知一見到趙清存,卻又立刻變得躁動難耐,心猿意馬。
就好似那西王母座下仙子許飛瓊,于漢皋臺遇見鄭交甫,明知不可卻仍是魂牽夢縈。
江湄玉女,手解環佩,塵心塵緣哪一樣都讓人割舍不下。
——真是,相見爭如不見。
*
眨眼便到了第七日,趙清存又來看晏懷微,并對她說,翌日便可將裹簾拆掉。
晏懷微這些日子一直被這裹簾束縛著,臉也洗不好,覺也睡不實,著實難受。尤其是趙清存還再三叮囑不許她亂碰,弄得她整日戰戰兢兢,手指都不敢挨一下。此刻得知明日終于可以拆掉這勞什子玩意,心里高興得緊。
這些日子趙清存來看她的時候每每只在門外說話,許是因為男女之防,他從不曾邁進她暫住著的這間廂房一步。今日亦是如此,他在門外與她隔著窗牖叮嚀。聽聞晏懷微答應下,趙清存復交待幾句,又轉身離開。
是夜,盥漱過后,晏懷微回到房內,正準備吹燈睡覺,卻聽得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些細微響動,像是有人坐在了門邊。
晏懷微心里一驚,剛準備開口問“是誰”的時候,忽地反應過來——她想,也許她知道門外那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