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明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初時這院里還有個小女使,后來因還要照管李迒那邊,一個女使里里外外地跑,跑著跑著就有些顧不及這小小的偏院了。
易安居士本人如沅芷澧蘭,心性高潔,最不喜別人將她當作哀哀無多日的老不死,遂也不怎么喚女使來伺候,凡是自己能做的事她都自己做。
這不,晏懷微一進屋就瞧見李清照扶著榻沿半跪在地,正費勁地往床榻下面瞧。
“哎呀,大媽媽趴地上做什么?!”
李清照見小姑娘來了,慈愛地笑道:“懷微,快來快來,幫我瞧瞧我的叆叇去哪兒了。”
晏懷微放下吃食跑過去,也學著李清照的樣子趴在地上,探頭一看,果然便看到一個似透明鏡子般的圓物,也不知是被誰一腳踢到榻下去了。
她努力將手伸去床榻下面,摸了半天終于將之摸出,又鼓起腮幫子“呼呼”兩口吹掉上面的灰塵,這才把那叆叇遞還李清照。
錢塘自古繁華,尤其是在官家駐蹕此處之后,花樣繁多的舶來品源源不斷地通過海路運送入城,叆叇便是其中之一。
李清照這叆叇是李迒在敕令所的一位同僚送的,那人聽說易安居士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便以此物相贈。
李清照將叆叇收好,由晏懷微扶著站起來,轉頭就見案上扔了一堆吃的喝的,便笑道:“饞姑娘,又想趁著在我這兒好一頓飽食膨亨?”
晏懷微被李清照一語說中,撒嬌一般搖晃著腦袋“嘻嘻嘻”地笑。
她每次來看大媽媽都會買一堆零嘴兒,說要與大媽媽一起吃。可年近七十的老婦人,牙齒都快掉光了,能吃的東西越來越少,遂每每只是淺嘗輒止,余下所有吃食全都裝進了她自己的肚皮。
雖說白發蒼顏的老人家已失卻口腹之欲,但他們卻往往喜歡看小輩兒吃。
李清照亦是如此——晏懷微吃,李清照看著;晏懷微吃得高興,李清照看得也高興。
其實這亦是大媽媽和母親張五娘的不同之處。
晏懷微明白她們都對自己好,但她們對她好的方式卻截然不同。
張五娘通常是不許她大吃大喝的,若是看見她對著一堆食物毫無淑女形象地大快朵頤,定會念叨不休。
母親總說淑女佳人不可如此放縱,一定要身姿窈窕、性情溫婉,飯只能吃七八分,話只能說五六句,否則將來嫁去婆家必然要被舅姑嫌惡。
每次張五娘如此念叨的時候,晏懷微都會忍不住想,婆家到底是個什么搞七捻三的地方,怎得比那閻羅殿還可怕?!
但大媽媽卻從來不拘束她。
大媽媽不僅由著她像春風吹野草一樣撒歡,甚至精神好些的時候,還會陪著她一起春風吹野草——晏懷微吃酒耍錢的本事都是從大媽媽那兒學來的。
“不必一味討好旁人,”李清照撫摸著她的頭發,輕聲對她說,“世人討好別人,不過就是想讓自己過得舒坦些。若是你一心端正,從容本真,你自然就會舒坦,又何須他人施情舍意。”
晏懷微正埋頭啃一只燒鵪子啃得高興,“唔唔唔”地點頭應著,覺得大媽媽說得對極了——什么夫君什么舅姑,全都邊兒去,莫來妨礙她啃鵪子。
待吃得心滿意足之后,晏懷微跑去凈手,回來便對李清照說:“大媽媽,我們打馬吧?”
李清照撲哧一聲笑出來:“你都不知輸多少錢給我了,竟還要玩?”
“要玩,要玩!”晏懷微拍拍自己的小荷包,那里面裝著張五娘給她的紹興通寶,“我今日可有錢哩!”
打馬乃是一種博戲,曾于我朝民間風靡一時。大抵是因其頗為雅致的玩法和規則,使得閨秀佳人們對此博戲尤為喜愛。
市井間流行的打馬博戲主要有兩種,一種叫“關西馬”,一種叫“依經馬”。李清照和晏懷微打的是每人手執二十枚棋子的依經馬。
打馬耍錢這事,晏懷微不敢讓張五娘知道,若是張五娘知道了,她免不了又得吃一頓數落。故而在家中是絕沒有人陪她玩的,但是到大媽媽這兒可就不一樣了,她可以敞開了玩兒。
李清照眼下已是虛七十的高齡,身體每況愈下,每日吃藥比吃飯還多,遂已是許久不曾填詞作詩。但她卻仍舊喜歡打馬,不僅喜歡,其水平之高絕可稱為鰲里奪尊——晏懷微與她玩,從沒贏過一次。
細論起來,晏懷微在打馬這件事上實在當得起“又菜又愛玩”這五個字。雖然一次沒贏過,但總是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覺得這一局是手氣不好,下一局定能逆風翻盤。
但見少女輕車熟路地將棋圖、骰子、馬棋和官盆全翻出來,又從她那小荷包中數出五百枚紹興通寶,“呼啦”一下扔進官盆里,之后便滿臉興奮地坐在案前,巴望著李清照來下注——活像一只渾不知自己就要被宰的肥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