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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晏懷微現在一聽見“樊娘子”這三個字, 心里就跟揣了只大鵝似的, 撲騰撲騰亂得慌。
有那么一瞬間,她甚至想著要不晚上去跟趙清存撒撒嬌, 讓他給樊茗如下一道鈞旨, 就說以后沒啥大事不許隨便喚她——反正趙清存看起來好像很滿意這梨枝娘子, 對著這么丑的一張臉他都親得下嘴,應該不會不答應這種小請求吧?
但轉念一想,秦煬讓她打探樊茗如的來歷, 她到現在也沒探出個所以然來,不如趁此機會去過過招, 說不定能挖出些什么。
想到這兒, 晏懷微雙拳一攥, 這便昂首挺胸出門去了。
跟著領路的小丫頭在府內七拐八拐, 好不容易才到了樊茗如所居之處。此地名“守拙院”, 位于王府東偏北。
晏懷微輕聲念著“守拙”二字,問那帶路的小丫頭:“這院名可是取自五柳先生的‘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之句?”
小丫頭靦腆地笑著搖了搖頭, 表示自己并不懂這些文縐縐的句子。隨后腳步一轉,引著晏懷微向院內東側的一間廂房走去。
房間不大,但卻布置得極有藏春鎖晝之感。倚墻的香案上,一縷篆香正繚繞煙氣,燒得滿屋皆是暖馨。而樊茗如則垂足坐于窗下那張黑漆編藤小榻上,正低著頭縫補一條白地(不是蟲)青花裹肚。
她身后日影搖晃,身側珠簾低垂。女使水萍坐在榻前的繡墩上為她收拾一只竹繃子,真是歲月靜好,光陰悠悠。
聽得晏懷微向她道萬福,樊茗如放下手中裹肚抬起頭來。
“梨娘子不必多禮。我這里新得了一本極有雅趣的書,所以喚你來看看。梨娘子學富五車,必然能一眼看出此書優劣?!?
“是哪本書?”晏懷微一聽說有好看的書,眼睛“咻”地一下就亮了。
“水萍,你去取來。”樊茗如吩咐道。
水萍應聲離去,不多會兒便取了半薄不厚一冊縹緗遞與晏懷微。晏懷微接過一看,險些放聲大哭——這不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元稹所撰《會真記》嘛!還是眾安橋劉四郎書籍鋪刻印的善本!
說出來也許有些丟人,在她十五六歲最是天真爛漫的時候,曾對此書有著無法言說的迷醉。那會兒她在晏裕書房發現了這本書,初初一翻立時大喜過望,在心底直呼“元九你可真是神啊”!
彼時根本等不及拿回閨閣細看,晏懷微干脆就在書房隨便找個杌子坐下,這就津津有味地讀起來。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贝搡L鶯寫給張生的這首詩,令情竇初開的少女一剎心沸千堆雪,風月縈繞,簡直不能自已。
誰承想正看到故事最精彩的地方——張生于普救寺救了崔鶯鶯并對其一見鐘情,遂托紅娘從中牽線,二人趁夜相會——書就被突然回家的晏裕給沒收了。
書剛被晏裕收走的時候,晏懷微簡直抓心撓肝、肝腸寸斷、斷成七八塊兒,就想知道故事里那一對璧人后來究竟怎么樣了,故事的結局到底是什么——崔鶯鶯好像罵張生了,為何要罵他?張生要進京趕考,他考中了嗎?張生最后和鶯鶯在一起了嗎?
可晏裕非說這書毀人性情,無論如何不許她再看。
晏懷微生了三天悶氣,卻終是拗不過父親,只得安慰自己以后再說吧。然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那種抓心撓肝的感覺也逐漸淡去。再后來,她自己的生活亦發生了許多變故,這故事便最終化作一段不知后事如何的回憶,被深埋于心田。
誰能想到,現在竟是樊茗如將這本書重新拿到她面前。晏懷微簡直喜不自勝,連帶著覺得樊茗如也變得可愛起來。
“我得此書已有些時日,卻一直沒空看。今日特意將梨娘子請來,便是想讓你讀給我聽,不知可否?”樊茗如慢條斯理地說。
可以啊當然可以,晏懷微求之不得。
她爽快地應了一聲,這便翻開書頁,清清嗓子,不疾不徐地讀了起來。
“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溫茂,美風容……”
誰知讀著讀著,晏懷微的聲音卻逐漸低了下去,待讀到崔鶯鶯送信給遠在京城的張生,與其情斷恩絕之時,忽覺滿腔悲憤無可發泄,豆大的淚珠沿面頰滑落,灑于衣襟之上。
樊茗如不動聲色瞥了一眼晏懷微,沉聲道:“始亂之,終棄之……崔鶯鶯與張生做下那等茍且齷齪之事時,也許并沒想過自己會落得如此下場,真是個可悲之人?!?
晏懷微手捏書頁一言不發,垂眼看著鶯鶯所寫訣別之言——“因風委露,猶托清塵;存沒之誠,言盡于此”??戳撕么笠粫?,她突然抬眸看向樊茗如,音聲沉定地說:
“崔鶯鶯敢愛敢恨,傲骨赤心,才不是什么可悲之人!”
樊茗如眉頭一皺,停下手中針線,道:“你這話什么意思?自古以來,聘則為妻,奔則為妾。她與張生無媒無妁,又為之所棄,這還不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