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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南渡這事并非自本朝而起,青史當中第一次世族南遷便是司馬晉的“永嘉南渡”。彼時五胡馳驅,中原板蕩,世家大族渡江逃至建康。而如今,冥冥之中仿佛輪回往復,中原士人又是一次落荒而逃,流寓者不僅遍布江左,甚至逃布于閩、廣、湘諸地。
晉人也不是沒想過收復故土,其間亦有數次北伐,甚至曾揮軍直指長安城。
北伐……北伐……收拾舊山河……
趙清存抬眼向趙昚望去,恰撞上趙昚望向他的目光——趙昚面帶笑意,沖他微微頷首。
霎時間,趙清存如醍醐灌頂般明白了趙昚的意圖,頓時心潮翻涌,只覺滿腔熱血快要燒沸。
待經筵講讀結束,趙昚屏退眾侍,獨留周必大與趙清存二人。
“初秋時,完顏雍遣使至行在詢紹興舊禮,被周卿力駁而去。近日邊報所言,完顏雍以仆散忠義為都元帥坐鎮東京,周卿對此有何看法?”趙昚向周必大問詢。
周必大拜答:“臣以為,陛下若思作為,當不失此機。”
“周卿果然知朕。”趙昚朗然笑道。
聊過完顏雍,又說起周必大前日上劄子繳駁蔡京之弟蔡卞一事。
朝廷本打算給蔡卞的兒子復官,然而周必大卻在劄子里痛斥蔡卞陰賊險狠,比之蔡京更勝一籌,勸諫切勿為其子復官。趙昚笑著對趙清存復述了一遍劄子內容,道:“他這劄子一上,朕哪敢不聽。”
君臣三人復又閑話一會兒朝野諸聞,周必大旋即告退。他走后,損齋內便只余趙家這兄弟二人。
初冬的陽光透過窗欞薄紗照入損齋,照得堂內泛起融融暖意。趙清存抬眼向齋外看去,跟在舊歲冬陽之后的,定然是勵精圖治、萬象更新的春天。
趙昚突然問趙清存:“你也許久沒點茶了吧?我喚人取茶具來,你點一盞。”
趙清存耍賴:“手生。”
“手生才要多練。”趙昚才不上他當,當即喚宮人取了茶具“十二先生”,布置于西窗下。
趙清存磨磨蹭蹭落座于茶案后,突然又找借口道:“手疼。”
趙昚負手行至茶案旁,嗤笑一聲:“剛才手生,現在手疼,你怎不徑直說自己手斷了?”
沒奈何,趙清存只得哭喪著臉抬手去拿放于架上的石轉運,怎知他手一抬,衣袖向肘部滑落,這便將傷痕累累的手腕露了出來。
腕傷露出的瞬間,趙清存趕緊一抖衣袖想將這些傷痕蓋住,可惜趙官家眼尖手快,一把攥住弟弟手腕,扯到自己眼皮底下。
做兄長的不敢置信地看著弟弟手腕上的抓傷,片刻后突然放聲大笑,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是過來人,這些傷究竟是怎么來的,一望便知。
可嘆做弟弟的就這樣被兄長公然嘲笑,卻還不能笑回去,實在是憋屈。
好大一會兒,趙昚終于喘過氣來,邊笑邊打趣道:“真是日頭打西邊出來了!我家三郎原是打定主意要去當和尚的,度牒都已預備下。這回可好,我看祥符寺是收不得你了。是打哪兒來的銜蟬奴把我家三郎的腕子抓成這樣?快說快說,我這個做兄長的定要重重賞她!”
趙清存被趙昚如此嘲弄,實在是忍不下去了,回嘴道:“兄長莫閑話我,兄長當年不也放著十個美人在側卻不染分毫。”
這話說完,兄弟二人驀然相視而笑。過往諸事艱難坎坷,如今再回憶起來,盡皆過眼煙云罷了。
趙清存說的是昔年一樁舊事。那時候秦檜剛死不久,紹興更化伊始,朝野上下都在懇請趙構盡快立儲。趙構在如此高亢的呼聲中,終于放棄了他那根本生不出來的親兒子,決定在趙昚和趙璩之間來個極限二選一。
那天就和往常一樣,是個普普通通的普通日子,趙昚與趙清存用罷朝食便去了府內講堂研習經史。
史書還沒讀上兩句,就聽得鄭都管在門外氣喘吁吁地說,大內著人帶了稀罕物來賞賜普安郡王。
趙昚趕忙放下書本,檢點衣冠,隨后便帶著趙清存一道去正堂延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