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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人早已等在振鷺軒內,伴她一起的自然還有樊茗如。除此之外,軒內還立著樊茗如的貼身女使水萍和周夫人的女使文竹、梔子。
此刻,這小老太太并未安穩坐著,而是兩手交握身前,于軒內走來走去,也不知是焦急還是高興。樊茗如倒是身姿端正地坐在軒內石墩上,只是面色不大好看。
妙兒帶著晏懷微快步轉過游廊和花木,行至軒外,向周夫人拜萬福。
周夫人歡天喜地沖著晏懷微招手:“可算來了,快過來。”
晏懷微剛走進軒內,立刻就被周夫人拉著,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兒。
片刻后,老婦人神神秘秘地問道:“好孩子,你快跟老身說說,昨兒夜里你們……成了嗎?”
成了嗎?什么意思?
晏懷微正想問“夫人此話何意”時,眸光一動看清了周夫人的表情,瞬間恍然大悟——
成了嗎……自然是問鴛鴦交頸了嗎?魚兒戲水了嗎?并蒂蓮開了嗎?枝頭梨花承恩露了嗎?
晏懷微心道,沒成,他瘋病犯了抱著我哭呢。
可這話她沒說出來。
她早已不是昔年那個不會也不肯撒謊的少女了。自她跳進錢塘江又被救起之后,她便知道,冰冷的江水已滌去她靈魂中天真干凈的部分,留下的則是沾滿了江底泥污的深灰色暗影。
此時此刻,晏懷微敏銳地意識到,若想痛痛快快收拾趙清存,周夫人或許會成為一個極好的助力。而自己現在要做的便應是盡力討好她,讓她對自己愛護有加。
思及此,晏懷微低垂著頭,面露羞怯地輕聲答道:“……成了?!?
一聽這話,周夫人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不僅拉著晏懷微不肯松手,還一個勁兒地念叨著:“瞧瞧,瞧瞧,昨夜才剛承恩,今日一見更美了。”
晏懷微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臉上丑陋的燒疤,心道,夫人您大可不必如此昧著良心說話……
周夫人抓了一把石案上擺著的桂圓紅棗塞在晏懷微手中,一迭聲地說:“快吃,快吃了這些?!?
隨后又對立于身后的妙兒絮絮說道:“去把你們恩王也請過來,讓他別躲在書房里垂頭喪氣了。這些日子他整日整日冷著臉,老身看了心里也難受?!?
“回夫人,恩王不在府里?!?
“不在府里?去哪兒了?”
“恩王一大早就帶人去艮山門外打馬球了?!泵顑汗е敶鸬?。
一聽這話,周夫人簡直又驚又喜,直笑得眼角褶子更深了三寸,不停歇地念著:“日頭打西邊出來了,真是日頭打西邊出來了?!?
旋即又拉起晏懷微的手,慈愛地說:“殿下這些日子一直消沉得很,昨夜你一伺候他,今早他就跑去打馬球了!老身早就說過,男人身邊就不能沒女人!你們瞧瞧,房里有人和沒人就是不一樣!”
妙兒、文竹、梔子等姑娘皆掩口羞笑起來。
“阿如你看,我說什么來著?三郎他絕非不通人情之人。他呀,就是太較真了。你可千萬別灰心喪氣,他現在知曉了女人的好處,定然少不了你那份恩愛。你比這位新來的娘子貌美許多,三郎連她都瞧得上,又怎會瞧不上你?”周夫人又轉向樊茗如,語帶寬慰地向她嘮叨。
可樊茗如的狀況卻似乎不大好。
從剛才開始,她就一言不發地僵坐石墩上。許是振鷺軒外秋涼太甚,她不小心著了寒氣,眼下不僅面色蒼白,雙肩也在微微顫抖。
晏懷微心里卻忽地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妙之感——周夫人真是老糊涂了,這幾番話念叨下來,簡直字字句句都是在給她惹禍招殃。
她和樊茗如無冤無仇,趙清存和樊茗如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她也毫不關心。她已經為自己打算好了,待先報過仇再報過恩,之后就去西湖邊的慧光庵削發為尼,在湖光山色之中老死紅塵。
晏懷微將頭垂在胸前,心底暗暗祈禱著,只盼周夫人說的這些糊涂話,樊茗如千萬別往心里去,千萬別來妨礙她收拾趙清存,也千萬別來收拾她。
可惜世間諸事,偏是怕什么來什么。晏懷微茶還沒吃兩盞,收拾她的人就來了。
——不是樊茗如,是趙嫣。
樂平縣主打扮得花枝招展,向周夫人問安后便一屁股坐在石墩上:“大媼佳節安康。我給大媼帶了您最喜歡的桂花釀。”
“你上回帶來的桂花釀,險些把老身吃醉?!敝芊蛉送嫘χf。
“吃醉了好呀,吃醉了就蒙頭睡去,什么煩心事兒都沒了。”趙嫣偎在周夫人身邊,撒著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