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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身后,那話說藝人仍在津津有味地講述著:“……蘭郎盛名,花面不如郎面好。雖則如此,可這諾大個行在臨安,卻只有一人得其青睞。”
“是誰?”茶座中有人好奇地追問。
“那娘子姓樊,陪伴郡王身邊已有數載,雖尚未迎娶,然二人做一雙交頸鴛鴦也是遲早的事……看他神仙樣貌,瞧她菩薩心腸,紗羅帳暖,被翻紅浪……”
大概是葷段子的吸引力往往比清湯寡水要好許多,故而市井間的說話藝人總是如此,除了以佛經為底本的說諢經藝人外,其余諸色伎藝人總是說著說著就要往葷事上跑。
可眼前梨娘子的手卻已攥得骨節發白,甚至呼吸也變得急促。張略正想問她是否身子不適,卻見她猛然起身,頭也不回地向門外走去。
張略舍不得這出葷段子,支棱著耳朵又多聽了幾句,眼見得梨娘子已步出茶肆,只得趕緊追過去。
站在街面上又等了好大一會兒,從武志坊通往壽安坊的這段路終于放行。
二人一驢繼續向西,過了壽安坊便是妙果寺,再過一座橋名井亭橋,之后就到了瀘川郡王府邸所在的清風坊。
經過前幾次送人又趕走的事,張略已然變成王府熟客。只見他輕車熟路上前叩門,喚了院公出來,幾句交談過后,院公命小仆役將驢子牽走,繼而領著張略和梨娘子由西角門進入王府。
行經馬廄和仆院向東轉,迎面一條抄手游廊。剛走出廊道,忽覺一陣寒風冷雨向人撲來。原以為今日不會再下雨了,誰知還是要聽這萬里穹蒼再哭一場。
細碎的哭聲沾在衣衫上,只覺骨頭縫里馬上就要爬出一道道苔色的怨意。
“妙兒養娘,恩王向何處去了?”院公開口喚住前方一個婢女模樣的人。
那個名叫妙兒的女使立在廊廡外,待這幾人走近,柔聲答道:“恩王出侯潮門向錢塘江去了。”
“又去江上?!”院公驚詫。
妙兒壓低聲音嘆息道:“可不。這都大半年了,隔三差五就去。江面上也找了,江畔也找了,根本找不到。依我看啊,干脆弄一只大烏龜來,把錢塘江水全吸干,興許才能找到。”
“凈胡說不是。”
張略聽這二人說瀘川郡王不在府內,忍不住好奇地湊上前問道:“郡王是要找什么?某雖無能,未嘗不可獻些薄力。”
“找人,恩王的故人。”妙兒快嘴答道。
“故人是……哪位?”張略愈發疑惑。
院公一聲咳嗽攔住了妙兒的快嘴快舌,道:“這是恩王私事,我們下人哪能嚼舌。”
話畢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挾屋:“二位且入內稍歇片刻。”
張略陪著梨娘子等在挾屋,大約一個時辰后,忽聽得屋外響起女使們來往奔走的腳步聲,隨之亦有零碎話語傳入耳內。
“……恩王回府了……快去伺候著……”
“……恩王回房更衣……”
“……去了暖閣小憩,讓張司戶帶書會先生也去暖閣吧……”
此話說完,不多會兒便有個小婢子進來,領著他們一起去了位于正堂西邊的暖閣。
暖閣不算大,陳設卻樣樣精致講究。
進門處擺著一幅設色花鳥畫屏;繞過畫屏往里走,左手邊是一把黑漆靠背躺椅,椅上披著精織細作的海棠紋錦緞椅衣;右手邊放著一張螺鈿棋桌,其上還有一枰殘局。
更內里則是一張三面山水矮屏壺門榻,榻上安放憑幾一張,幾旁斜倚著一名男子。
那男子頭戴青玉蓮花冠,內穿白綢暗紋交領長裾,外著一件天水碧對襟氅衣。氅衣并未規矩穿好,只隨意地披在身上。
此刻他以手支額,眼眸微闔,倚著憑幾一動不動,看起來似乎疲憊不堪。可愈是如此疲憊之時,他眉心的那瓣蘭花印記卻愈發明顯——天水碧襯著遠山蘭,世間再無此絕色。
張略疾步上前,極其恭敬地行了個禮,道:“殿下,新的書會先生尋來了,是位難得的女先生,名喚梨枝。”
聽到這話,那人緩緩睜開眼睛,將立于數步之外正向他拜萬福的女先生打量了兩眼,片刻后搖了搖頭,未置一詞。
張略心內一驚,意識到這恐怕又是沒看中,情急之下他趕緊替人吹噓:
“殿下莫看這梨娘子弱不禁風模樣,實則是個極有才華之人。說佛講史、填詞唱曲,樣樣當行本色。殿下最愛長短句,她填的一手長短句,那可真是清麗雅致,靈氣妙不可言。不說瓦子里,哪怕是太學、府學,也少有人能及。……梨娘子不僅才思敏銳,容貌也是極好。殿下若是屬意,末官這就叫她脫了面紗給殿下瞧瞧……”
入暖閣之前梨娘子已摘了帷帽,但卻仍披著厚厚的面紗。
眼見張略又開始喋喋不休,那倚在壺門榻上的郡王卻已然不耐煩,兀自起身下榻向暖閣外走去。
經過女先生面前的時候,他抬起眼角瞥了女子一霎,眼神似窗外秋雨一般肅殺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