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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想到這一點了,但林玉剛得知家人的消息,如今正是傷心之際,他如何能提出?何況,倘若兩人成親,便是真真切切的休戚與共,生死相依。他自身難保,萬一殃及到她……
他瞻前顧后,林玉卻把這份思慮當作了不愿意,她心中泛起苦澀,面上仍裝作無所謂。
“是我思慮不周了,我的身份也是個定時炸彈,日后的日子也不好過。說不定哪日就誅九族了,不過幸好我親人都不在了,月姨與我又無血緣關系,要誅也只能誅我一個人。不,皇帝也算呢。”
說起皇帝時,她冷笑一聲,眼中是滔天的恨意。若誅九族能誅到他身上,那她簡直恨不得馬上就落得這樣的罪名。
她想到其他方法,“回京后九死一生,你武藝高強,大可不必回去,就此浪跡天涯也未曾不可。只是不知道今日一別,往后還有沒有機會再見了?!?
奇怪,明明這也是一條路,可她的第一反應從來沒想過與他分道揚鑣。
她臉上揚起大度的笑,盡管心中已難受得發緊。其實,她能理解奚竹的不愿意,畢竟刀尖上的日子誰想過呢?理智告訴她不應強求,但心口處陣陣發痛,像有人活生生剜走一半心似的。
一天內,兩個人的離開,讓她難受至極。
夜風偏偏不合時宜地吹過,凍得她鼻涕直往下流,林玉別開頭,忍住眼中的淚意。
奚竹本在思索,回京后該如何才能保證二人安危。在這一刻,他甚至有些厭惡自己的不作為,就算當時不能參軍,入大理寺若能勤奮些,也不會落入全無功名的境地。
自古以來,娶妻大有功名傍身。但他卻什么也沒有。
他的懊悔充斥腦中,全然忘記了他的境地根本不能只靠自己而改變。寺正這個位置,是安襄,抑或是皇帝共同決定的。
可不料林玉卻誤解了他的意思,說出這些不著邊際的話來。他不再猶豫,雙手托起林玉的手,鄭重許諾道:“我當然愿意。從今往后,血海深仇,我們一起報。”
山回路轉,林玉心頭一松,只覺眼中澀意奔瀉而出,被暫時壓制的情緒涌上心頭,哭聲爆發而出:“你說,我兄長他現在在哪里???他一向是最厲害最勤奮的人,怎么可能會不見了呢……他騙人,說好要一直保護我的……”
她的哭腔斷斷續續,往日的噩夢成真。事到如今,即使聽到安襄的話,她也不愿相信。只能一遍一遍地對著奚竹念叨。
在此境地,奚竹啞巴似地張口,卻又說不出任何話。此刻,任何安慰的話都蒼白無比。他輕輕抱住林玉,心疼地撫住她后腦勺的發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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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三人留下一封信,只說有急事回京,并未告別任何人就啟程了。
寧城中,楊老將軍領兵肅清城外余孽、重建城邑。裴歸云和孟丹書繼續照料傷兵。如此,也算無后顧之憂。
只是裴歸云看到那封信的時候,氣得臉色發青,“就沒遇到這樣不聽醫囑的人!”
因馬車緩慢,三人則擇駿馬,日夜不停趕路,總算在幾日后到達京城。
已近黃昏,橘黃的云彩連成一大片無限地往遠處延伸,幾近血色的邊緣形成驟然的分界。幾只大鳥急著歸巢,從空中竄過,使霞光也流動起來。
林玉騎馬停住,目光投向天邊盡處。琥珀色的眼瞳悠遠深邃,她往那邊看去,好似能看到遙遠的皇宮中,運籌帷幄的仇人安心樂意的模樣。
他很得意吧?悄無聲息地解決掉了所有威脅。盡管她與兄長并無任何打算,但這個身份,卻注定了一生的命運。
十七年前,父母被害,隱姓埋名而活;現在,當她還不知道真相時,就已一步步落入圈套中了。
城門依舊,里處傳出熟悉的喧鬧聲、小販叫賣的聲音,離開之際猶在眼前,但此刻,她的心境已與當初大不相同。
她拉動韁繩,馬兒便昂首挺胸,踏著步子往城門而去。奚竹保持著稍落后的速度,在她側方而行。
安襄見此,臉上揚起淡淡的笑,平靜地輕調馬頭,跟在了奚竹后方。
此次回京是為秘密,林玉奚竹二人皆覆面巾,掩住形貌。城門口,也不知安襄做了什么,那守衛便自然而然地放行了。
不過他畢竟在京城當了這么多年的丞相,有這本事也不足為奇,林玉并沒有放在心上。
她坐上馬車,真正關心的是車外百姓的閑聊。
“誒你看到了嗎?那霞光閣以前多繁華啊,轉眼就落敗了,沒人之后連荒草都快長起來了。真是世事無常啊,你說霞光閣到底是犯什么事了?”
一男子連忙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低聲道:“你不要命了啊,天子一怒,伏尸百萬,更何況是一個賣衣服的地方……幸虧這話沒被別人聽到,不然私下編排的名頭下來,我們倆個腦袋都不夠掉的?!?
他心有余悸,連忙拉著同伴遠行,仿佛一點也不愿提及此事。
林玉看著他們越走越遠的背影,若有所思,“霞光閣……出事了?”
她與奚竹許久不在京城,這話自然是對安襄說的。
安襄稱是,講述道:“約莫是幾天前,霞光閣觸犯天顏,被下令閉店,閣中伙計皆被遣散。
說起來,那閣主與我還有些交情,當初從瘴癘之地來此做生意,也是頗費了些心力才將這霞光閣做成如此規模的,沒想到……”
他不住搖頭,語氣中飽含惋惜,但卻無可奈何。
奚竹難以相信,喃喃道:“樓姨……你與她也有聯系?!?
幾乎不必多問,他便懂得了那些莫名的關照從何而來。
不多時,林玉到家。而奚竹現在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安襄,十多年的隔閡非一朝可消,他也無法毫無芥蒂地恢復到以前的樣子、去親近他。于是,他也一同下車了。
安襄倒是沒說什么,只再叮囑了一聲,“今夜應當安全,丑時出發?!?
按理,林玉回京應先回大理寺復命,可如今情況云里霧里,簡直讓人摸不清,更有身世秘密在身,因此,她喬裝偷摸摸地進了自家院子。
桃樹葉子早就掉光了,蘭生就在這禿樹前,借著月光繡花。她一邊繡,一邊無聊地想,大人還沒回來,東陽又不知道去哪兒了,這院子里孤零零地,就只有自己一個人。
她每日都去打掃一遍林玉的寢屋,一邊為她擔心,一邊祈禱她早日回來。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了。
“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