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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州舟嘴角上揚的弧度是他試驗過的、最和藹的,可羅時澤卻像見了鬼一樣臉色發白,嘴唇不住翕動,“是是是——”
這時,林玉按照先前約定的那樣,在窗戶上叩擊五下,周州舟即刻會意,把她放了進來。
他看到林玉充滿血絲的眼,疲態盡顯的面容,不禁問道:“你怎么……”
林玉搖頭打斷,眉頭耷拉先聲答道:“人沒找到。”
一夜未合眼,她并未休息,轉而走到羅時澤面前,站著俯視他。
林玉如今的狀態兵不比羅時澤好到哪里去,因連夜奔波,她原本一絲不茍綰在腦后的頭發不復整齊,好幾縷雜亂在鬢旁,衣袍更是沾上許多污垢。看起來比入牢之時還要狼狽。
可她只是靜站在面前,還未說話,羅時澤便感到一股深深的積壓,手臂處被攪動的疼痛再次浮現,如同千萬只螞蟻在肉里鉆洞一般。想到昨日場景,他不自主露出更為恐懼的神情,腳步甚至想往后退,可牢固的繩索束縛住了他,只能發出無力的撞擊聲。
林玉抬起眼,無動于衷道:“現在知道怕了?那你是否想過,若你往地道跑了,留在這里的百姓該是何等滋味?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會不會就和你現在一樣?!”
“我錯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們放了我吧……”
羅時澤從未想過,落在敵人手中被折磨是這種感覺,哪怕只要見到那個人的臉,那經歷和痛苦都會浮現出來,如影隨形般充斥在身體的每一個部位。
林玉對他的求饒置若罔聞,心中卻不由慶幸如今站在這里的人是她,而不是城外的敵人。
若是外邊那些人如此對羅時澤,那他還不得把一切機密吐出來,那時,寧城必將迎來腥風血雨,百姓的慘狀她都不敢想象。
收拾羅時澤的事先放在后面,奚竹如今下落不明,而她不會沙場之事,必須得確保在朝廷來人之前,不能讓城外的人察覺到一絲一毫的異樣,以免對方趁此機會大肆攻入。
林玉瞄了一眼天色,細細盤問起軍中狀況、地道位置等,并讓羅時澤放出消息——先前抓林玉奚竹二人只是為了試探兩人身份是否真實,如今試探完畢,確保兩人忠心耿耿、一切為民,讓軍中下屬皆聽林玉的命令。
同時,放出一小隊人前往尋找失蹤的奚竹;軍中即日起加強訓練,派人在城中布粥、幫扶城中百姓,讓民心安、軍心聚。
但愿那封信能早日到京城,她安排完這一切后,長舒一口氣,心中默默祈愿。
第95章
◎“我看過你寫的話本兒。”◎
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封保存完好的信在跑死了幾匹馬之后,終于來到了大理寺。信客受沂水寨趙無雨的委托,以另一張含林玉字跡的狀紙為信物,成功見到了大理寺卿。
待嚴行付過相應的銀錢與馬錢后,信客將那封信送至他手中,而后揚鞭而去。
嚴行則火速打開,一目十行看完后表情沉重,心事重重地往宮中去了。歷經層層通報,他最終來到了御書房外。
李公公手持佛塵,溫言道:“不知嚴寺卿求見圣上所為何事?若無要緊之事,可容后再議。”他湊近嚴行,壓低聲音悄悄補了一句,“圣上舊疾復發,近日來常常夢魘,身體愈發不好了。”
嚴行的的確確吃了一驚,近來蕭恒日日早朝并無半分異樣,他原以為情況沒那么糟,原來竟是他強撐著的嗎?可縱使如此,他也執意要進去,因為這事等不及了。
“十萬火急之事。”
如此,李公公再無話說,退居一旁。嚴行則邁著極快的步子走進御書房。
門內,空中果然充斥著一股清苦藥味,但定安帝常年服藥并不是一個秘密,若不是李公公先告訴了他,他并不會察覺異樣。
蕭恒手握朱筆,正在翻閱奏折。可仔細一瞧,他坐著的姿勢并不端正,有隱隱往椅背靠去的趨勢,臉色更是煞白無比,手邊放著一碗濃黑的湯藥,一旁站著的孟丹書雙手交疊置于腹前,擔心地看著他。
耳聞不如目睹,到如今嚴行才真正明白李公公口中的“身子不好”是多嚴重,怪不得這些日子下朝之后,蕭恒都極少見朝臣,想來是不想讓別人發現的緣故。
他跪下道:“微臣參見陛下,參見皇后娘娘。”
蕭恒手虛虛抬起,聲音極弱:“老師快起來。”
孟丹書微微蹙眉,想伸手卻沒有伸出,只是心中擔憂更重。
嚴行又道:“陛下,臣有本啟奏。”說時眼神微微看向皇后,孟丹書會意,提到:“那臣妾先告退了,陛下記得把藥喝了。”
蕭恒搖頭,并不讓孟丹書退下,“老師盡管說便是,丹書,坐在一邊聽。”
嚴行再等不及,將手中信件呈上,“林玉已在寧城,竟發現肅王失蹤此等大事,而那羅時澤卻遲遲沒有傳消息回來,甚至預備挖地道逃跑,其心可誅!如今寧城人人自危,還望陛下再派人去增援!”
他說話的關頭,蕭恒已看完了這封信,手指發緊將信捏成一團,臉色因氣憤多了一絲紅氣,呼吸上下起伏怒罵道:“這羅時澤,怎能惡毒到如此地步!該處以極刑滿門抄斬!肅王,肅王如今會在何處?!”
嚴行應道:“想必林玉已在找了,不過看其所述字跡匆忙,想必她如今情況也不容樂觀,據信客所說,他是受沂水寨所托送信。而信上說到那賊人并非山匪,自然招安之路不可行,如此,那些賊人必會硬來,而寧城如今尚無主將。”
他繼續道:“我知道陛下信賴肅王,可他失蹤之事已是鐵板釘釘。當下之急,是趕快派人去寧城救援啊。”
這是他第二次提到此事了,蕭恒的腦袋因病不免有些渾濁,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可卻始終想不起遺忘的那個點。
他順著嚴行的話說道:“林玉那孩子不顧自己的性命查明情況,倒讓我想起了她爹娘。現下問題是,朝中武將本就不多,當時又奔著招安的路子,這才讓肅王前去。可除他之外,又有哪里的將領調得開?”
他腦中不斷閃過各地駐扎的軍隊、城內各司各職,竟突然想不出一人。
嚴行見他為難,主動請纓:“臣愿前去。”
蕭恒卻沉默不語,老師這么多年都沒接觸過帶打仗了,況且年紀又大,說出此話,便約等于做好把自己的命搭在寧城的準備。
兩下為難之際,他看到案上的奏折,靈光一閃:“不必了,我有人選了。前幾日,楊將軍送回消息,已將突厥人打至邊境百里之外,正巧年關將至,他正要帶領大軍回京,現估摸已走到雍州了,正離寧城不遠。”
嚴行也覺著這是個好辦法,楊老將軍帶兵數載,經驗豐富,即使對寧城地勢不熟,也能快速作出反應,只是……
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欲言又止:“那豈不是……”
蕭恒點頭,又伸手拿起一張宣紙,寫下一封密信交給李公公,讓其即刻送往楊軍中。
兩人就具體事宜又細細商談了一會后,嚴行才告退。
待他一走,蕭恒再撐不住,手腕唰地落下,整個人如同被抽去力氣般癱倒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