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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趙無雨見她此副模樣,卻罕見地沉默一瞬,似有不忍地將自己聽到的話轉述出口:“我去客棧送過藥了,可那店小二只道,有個住客生了病,與之同行的人又跑了,他們唯恐是疫病,就將人抬到城東的廟子去了。”
其實,那店小二罵罵咧咧,說出的話實在比這還要難聽數倍,什么“晦氣鬼、死人還來住店”之類的話不絕入耳,但趙無雨見林玉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終究沒忍心將原話說出。
“城東荒廟是專門收治得疫病之人的,你那友人去到那處,恐怕沒病也染上了,怕是兇多吉少。”
“不,不可能……”
林玉喃喃自語,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消息,只一味搖頭。
怎么會呢?明明才兩日不到,怎么就落得如此境界了?她明明對店小二解釋過,奚竹只是舊傷發作,并非疫病,為何店小二還會將他送至破廟?難道說,在這期間他一直未醒來?
一個激靈打來,身體止不住戰栗,林玉不敢再往下想。她腦中尚存一絲理智,一把拿過大當家手中的令牌,匆匆道:“我先下山。”
一下,卻沒扯動。
林玉耐著性子再道:“答應大當家的事我自會做到,我先下山。”
第二下,仍未扯動。
大當家緊握住令牌的另一端,眼底一暗,慢騰騰地說道:“別急。此番無雨雖能證明你所言非虛,可我怎能保證,你下山之后不會聯合朝廷的人出爾反爾?因此,我在今早的那個白饃中……誒?還不快攔住她!”
在他悠悠時,林玉見拿不回令牌,腦海中最后一絲弦繃斷,徑直朝寨門而去。
城東破廟,兇多吉少……不行,絕對不可能。她要下山,立馬下山去找奚竹,至于大當家說了些什么,她完全拋之腦后。
腦中只剩一個念頭——她要下山。
面前卻突然出現了一人攔住去路,林玉抽出腰間的劍,搭在那人脖頸處,冷冷說道:“讓開。”
她面色越是冷靜,周州舟便越是心驚。脖旁是熟悉的劍、陌生的溫度,他看向林玉平靜神色下隱隱的瘋狂之態,試圖將她的清醒喊回:“林大人!”
奈何林玉巋然不動,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大當家如此信賴周州舟,必然不會棄他性命于不顧,只要拿捏住他,便能為自己的下山之路博一回。至于其余如何,一切都等以后再行定奪。
她想得很好,卻唯獨算漏了一點。
周州舟輕嘆一聲,氣沉丹田,手起手落間就將林玉手中的劍調轉了個方向。面對林玉驚愕的神情,他不住嘆息:“林大人為何不再多聽一句呢?”
轉眼,林玉由持劍之人變為腹背受敵一方,可縱使劍尖指向脖頸,她仍未放棄,眼睛始終尋找可攻之地。
若是抓住劍身奮力抵抗,未免不能贏得半分生機,況且那時手掌勢必會流血,若能吸引眾人注意,這掙出來的機會又將多得半分。
想到此處,她的手已悄悄往上爬去……
“放開她!”
一道熟悉的聲音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破空而來。
林玉將要碰到劍刃的手指一頓,不可置信地朝聲音源處看去。
依舊明亮的桃花眼,略微蹙起的眉……一切都還是她熟悉的模樣,仿佛他們從未分開,只有那蒼白且嚴肅的嘴角說著他大病初愈。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萬籟俱寂中,奚竹露出一個微弱的笑。
那么淺,卻神奇地讓林玉的躁動平息下來。
于是她也輕輕牽動了嘴角。
那一瞬于他二人銘肌鏤骨,如虛空之地突逢光亮,但于其余人不過彈指之間。
趁旁人還未回過神,奚竹挾持一人緩步往前去,步伐堅定厲聲再道:“我說,放開她!”
“欸欸欸!小心點小心點!”
被挾持那人跟上他的步伐,生怕利刃碰到自己,驚慌神色一覽無余,眉頭都要飛出去了,大喊大叫道:“這位大俠,慢點慢點!”
趙無雨翻了個白眼,不屑道:“王大仁你能不能有點骨氣?!如今連個毛頭小子都打不過了。”
王大仁嗆聲:“趙無雨你這個心腸歹毒的蛇蝎婦人,就知道說些風涼話!你試試……試試被刀對著的感覺!這小子深不可測,我那是一時不慎才中計了!”
兩人的吵鬧并未影響在場其余人,奚竹與周州舟兩人默契地接近,直到二人匯合,奚竹大力將王大仁推向對面,周州舟躲閃不及,匆忙地伸手拉人。而奚竹則順勢將趁亂跑來的林玉拉到身后,如以前的許多次一樣,用自己的背脊保護著她。
霎時,寨中草木皆兵。
林玉剛想告知奚竹實情,卻不料前方兩人迅速纏斗在了一起。
高手過招,一呼一吸間,都是勢要將對方打倒在劍下的決心。
眼瞧著周州舟處于劣勢,趙無雨拔出武器就要上去幫忙,千鈞一發之際,卻被攔住。大當家右手攔人,眼睛卻一動不動地觀察著場上打斗情況,或者說,是在辨認一人身姿。他不說話,輕微顫抖的手卻暴露出他的不平靜。
眼中的人影晃動,與另一個身影漸漸重合。他想,大抵是眼花了,不然怎么又看見那個不可能的人了呢。
少女眼睛滴溜溜地轉了轉,狡黠一笑:“阿黃,你意下如何?”
那時的阿黃還不是沂水寨的大當家,只是一個江湖上的小嘍啰,仗著自己有些武藝,到處混口飯吃,卻沒想到碰上了被父兄強留在城中的寧意飛。
他不知道那是寧將軍的女兒,只以為是同他一樣,無父無母為吃食奔波的“阿意”。
因她是女子,又全無武功,阿黃便做老大之態罩著她。直到那日他以為手無寸鐵之力的小姑娘面無表情,兩三下就將罵寧將軍的紈绔子弟打跑,他才恍然明白,她的武功,比他厲害得多。
后來,寧家的老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找上來,求著寧意飛離開此地前往京城避禍:“如今老爺和少將軍生死未卜,半條消息都傳不出來。小姐,聽我一句勸,快走吧,這也是老爺出征前交代我的最后一件事。無論如何,都要把小姐你帶回去,否則,若是戰敗,小姐你又是主將之女……我,我承擔不起這個后果。”
一向笑嘻嘻的寧意飛罕見地變得沉默,唯一說出的話卻是讓管家離開,“王伯,你快走吧,你回京城去。我要去找阿爹和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