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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箭正正好插在胸口上,他嘴角不停溢出血,眼神驚愕無力,不敢置信地望著天。而他的右手上,是一把锃亮的匕首,看那方向,不難想到方才他想干什么。
這時間,射箭之人也走了過來,卻是朝向奚竹,言辭嚴厲:“有人想殺你都沒察覺,你的心思到哪里去了?!這就是你當初的雄心壯志嗎?!”
臉龐剛毅,眉宇從容,動作果斷利落,林玉詫異地看過去,竟是安襄安相!她雖與他只有一面之緣,但卻知他年老功高,頗受圣上敬重。
他怎會來此?
奚竹往后退一步,認真神情褪去,早已恢復平常浪蕩,甚至更甚。他揚起下巴道:“我當初的志向,不早被你老人家扼殺了嗎?”
語氣是明明白白的嘲諷。
林玉不知二人恩怨,但瞧見安襄一臉氣憤,似又要說出更加過分的話來。她連忙走上前來,不動聲色地把奚竹擋在后面,拱手稱道:“下官參見丞相大人。”
安襄擺了擺手,道:“林寺正,陛下接到你的信后,對桐遙縣令擄人、布坊之事極為震驚,特命我來此接手。”
林玉的確寫過信傳給京中,但卻沒曾想皇帝居然也過問此事,還派出了安相來此。
她道:“據下官所知,此布坊是為私利,私自抓走并囚禁這些女子。”
安襄冷冷瞅了眼地上已失去氣息的人,說:“將人帶回去再審,剩下的人進去搜,看有無其他隱藏之物。”
他抬腿就往里進。
林玉撿起地上掉落之物,也趁機跟了上去:“大人,你的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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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蒼茫,河水輕輕淌過,連帶著倒映的月光一同搖曳。四周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響,林玉蹲在河畔,腦中卻不禁回想方才之事。
蟄伏一夜,天色又暗,安襄作為當中官職最高之人,下令讓所有人在此停留一夜,明日一早再啟程回去。
林玉不死心,又跟著官兵一同往里搜,企圖找出袁守背后之人。
可他所住屋中,無論書信銀兩,都無半分端倪。家中擺放之物更是少得出奇,簡直可以稱得上空蕩蕩。
據抓住的活口說,袁守此人性情不定,對其他人動輒打罵,可有個怪癖——從不許人進他屋中。同樣,也正如他所言,他從未去過江南。那更不可能與舅舅結仇。
那伙人分明是冒著滅門的心思來的,若不是她同舅母恰好下了山,恐怕也逃不掉。黑衣只有此處有,袁守沒做過,那背后的人究竟是誰?
想得出神時,奚竹在她旁坐下,但卻是一反常態的沉默。
林玉開口道:“你原先想做什么?”
奚竹一愣,明白她這是聽見了他和安襄的話。
他垂下眼眸,手中無意把玩著拽下的野草:“沒什么。不過是那時年紀小,拼命念書都得不到一個笑臉,垂頭喪氣之下又去投軍想求個正眼罷了。可天不遂人愿,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會降臨。不過現在也很好,做個清清閑閑的寺正多好,就算什么事也不干,也不會有人冷眼。”
林玉看到他故作輕松的笑,不住地泛起一絲心疼。
她說:“不是的。偷偷告訴你,當初我剛來之時,心里諸多抱怨,總覺得同為寺正,你卻清閑自在樂得逍遙。可后來我才發覺,不是這樣的。起初我們并不熟絡,可我需要幫助時,你一言不說就挺身而出。明明自己很怕孤墳崗,卻還是一路疾馳帶我前往。調查楊花案時,同樣義憤填膺……更別提這一路上對我們的保護。你總看上去什么都不在意,可卻暗地里使勁。”
“你并不需要證明,因為你本身就很好。”
清亮柔和的嗓音傳進耳朵,奚竹從來都沒想到,有一天會有人對他說這些。他早以為自己不在意幼時想要得到的夸獎,可在這一刻才明白,原來自己從沒放下過那顆渴求的心。
林玉又道:“你沒能進軍營,是因為安相嗎?”
“是。”奚竹答道,“他讓人扣下了我的名冊。”
林玉回想起兩人針鋒相對的場景,道:“你們關系很差……可他看你,卻不似那般無情。”
她瞧得真切,安襄說出那句厲語時,握著弓的手分明緊張發白。還有他本打算今夜便離開,卻見奚竹負傷疲累,又轉變主意再留一晚。
大多數的恨,都是建立在愛的基礎上。
奚竹眼神迷茫:“所以我不明白,我和他斷絕關系時,他一句話也沒說。可他為何又不是完全不在意我?”
說罷后,他自嘲地笑了笑,搖頭:“我怎么就信了陸素的話呢。桐遙是他曾任官之地,他來此怎會是為了我?”
林玉詫異:“安相在這里做過官?”
奚竹點頭應道:“當初我見縣衙門上的字便有些眼熟,后來你遞給過我一張地圖,那筆觸同他幾乎一模一樣。但我那時不敢確定,因為各處書籍都未有記載。直到昨日,我向張縣令詢問,才知道他便是那鏟除野草、興建學堂的縣令。”
林玉憶起嚴厲之風的學堂,還有令奚竹孟源談之色變的國子監之變。的確,這樣的作風,像是一人所為。
奚竹低頭:“世人皆道我忘恩負義,再怎么說,他見我父母皆去,接我回府也是實打實養了好多年,甚至因此,他未曾續弦,這么多年也無所出。而我那時知道父母死因有異,想去調查卻始終被限制,最終同他斷了關系,搬離安府。”
“我以為逃離那堵墻后,便可以暢快無拘地去查出真相,卻沒想過,外面的天地同樣蒙著一層網。更讓我絕望的是,我隱隱發現那道真相和皇家有關聯。”
“我不敢查,也不知道如何查。”
林玉伸出手,看到他落寞的樣子想安慰一二,卻又不知該如何說,最后只得把手放下。
奚竹卻道:“不過你的出現讓我明白,我得查下去,我可以繼續前進了。”
他的眼堅定又明亮,仿佛有無盡的力量注入一般,在這個黑夜里,閃爍著獨一無二的光亮。
林玉被這樣的他所吸引,笑道:“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她在那夜便想好了,等探完布坊,她就把埋在心底的事說出。
“我和兄長,自幼由舅舅撫養。可就在前一年,有很多黑衣人闖入家中。最后,舅舅不在了,而兄長也不知所蹤。”
是被人害的,不是在京中失蹤。她來京城的目的,就是為了找到兄長,揪出真兇,為舅舅報仇。
她說話的聲音冷靜異常,但心中卻不異于把傷口再一次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