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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然，聽話，把東西給我，乖些。”是崔煥一貫哄人的腔調(diào)。

陶熹然憤概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你告訴我，這是什么？！崔煥，這一樁樁一件件，當(dāng)真是你做的？我怎么就沒發(fā)現(xiàn)，你竟是這樣的人。往常你留戀煙花柳巷之地，算我眼瞎，我認(rèn)了！可如今這是一條條人命啊！這東西我會(huì)把它交到該去的地方。”語氣像浸了冰似的，失望透頂。

但聽者極其不耐煩：“該去的地方是哪里？莫不是皇上那里？別鬧了然然，快把它給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是。為官者，上正其品，下正其行。崔煥，你不忠不義，一樣也沒能做到。”

男子不可置信：“陶熹然你瘋了？我若獲罪，你作為罪人之妻，又會(huì)落到什么下場你可想過？還有我們的孩子……”

陶熹然扶腰出去：“那又如何，被你害的那些孩子難道就不無辜嗎？”

山歲暗暗心驚，很多話他聽不懂，什么人命？什么孩子？可有一點(diǎn)他懂了，原來他們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壞到這種地步了。

里處推搡的聲響越發(fā)激烈，陶熹然手中持有一物，將其放于孕肚前，堅(jiān)定道：“你要想拿到這個(gè)東西，就從我們娘倆的尸體上踏過去！”

她在賭，賭這個(gè)與她同床共枕的人還有最后一絲真情。

“砰——”

瓷碟摔在地上發(fā)出清脆響聲，伴隨女子摔倒的悶聲，一齊傳出。

“來人！大夫！大夫！”崔煥驚慌失措地推開門，朝外不斷喊道。

一時(shí)間，府中上下嘈雜，手忙腳亂。

山歲沖進(jìn)去，只見到蜷縮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陶熹然。在她身下，鮮血汩汩，直流到瓷白色的碎碟上。

紅與白，如同落在雪地中的梅花，駭目驚心。

這一夜，燈火通明。因是早產(chǎn)，嬰兒的啼哭聲虛弱無力，但其余人的哭聲振聾發(fā)聵。

“崔夫人孕期本就憂思過度，眼下又受了刺激，實(shí)在是無力回天啊。”救急的大夫搖搖頭，對趕來的中書令說道。

陶熹然，在這個(gè)夜里因難產(chǎn)而逝。

崔煥心里有鬼，幾日之后翻起舊帳，朝孩童問道：“你那夜為何來的這么快？”

因陶熹然的死，本已活潑了些的山歲重歸寡言。他低頭答道：“我本打算給姐姐，”頓了一下，繼續(xù)：“給夫人送菜，但嬤嬤攔住了我。我就一直等在外面，聽到異樣便進(jìn)去了。”

崔煥點(diǎn)頭，也不知信了幾分，目光深沉：“夫人對你多般照顧，往后你若想繼續(xù)留在這，就留下。若想走，我也不攔你。”

山歲沒有走，他留在了崔府，學(xué)武更加勤奮刻苦。

他一直在陶熹然的孩子身邊，陪他長大，崔煥默許了他的行為。就這樣，他慢慢變成崔正清的家仆，再無人喚他“小歲”。

可不知怎么回事，或許是沒有母親，或許是父親的疏于管教，崔正清越長大，性子便愈發(fā)急躁蠻橫，做出的惡事也越來越多。

山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試過勸阻，卻于事無補(bǔ)。

“你不過是個(gè)奴仆，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去做，還在這里管教上我了？”崔正清不屑道。

山歲眼神灰暗，低頭回想前半生做過的事，這算不算助紂為虐？怎么就成了這樣？

夜已深了，林玉走時(shí)沒把燈全滅掉，眼下還剩一盞油燈，在這昏昏暗暗地燃著。

他耳邊忽而響起陶熹然的聲音。

“為官者，上正其品，下正其行。”

時(shí)日久遠(yuǎn)，他已記不太清她的模樣，但那夜女子堅(jiān)決的聲音卻猶在耳邊。

他后來想過，去查那夜他們所爭執(zhí)之事，但崔煥心思縝密，為人狠毒，根本無從下手。午夜夢回之時(shí)，他也想知道，陶熹然為何會(huì)不顧自身也要去檢舉崔煥。

她為的是什么？

為本心，為正義。

清夜聞鐘，當(dāng)頭棒喝。

他抬起頭，眼神褪去茫然。

太久沒有動(dòng)彈過，身體幾乎支撐不住這突然的動(dòng)作，山歲還未站起，便一下?lián)涞乖诘亍?

借著燭光，他慢慢爬過去，拿起留在地上的筆，顫顫巍巍寫了起來。

“定安十七年四月十四……”

落筆，山歲拇指在身上一蹭，又重重按到紙上，那處即浮現(xiàn)一個(gè)紋理清晰的紅指印。

這滿身的血，倒省了印泥。

“哈哈哈哈哈——”

暗室中爆發(fā)出巨大的笑聲，那聲音又慢慢變?yōu)閱柩事暋?

寫在紙上的字，娟秀工整，似女子之字，那是當(dāng)初陶熹然親手教他寫的。她是真的有把山歲當(dāng)成弟弟來教導(dǎo)。

山歲以手掩面，淚水從顫抖的指縫溢出。

不行，他還是做不到。

不行啊。

這是她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