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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了嗎?”
無人回答。
“夫君?”
內室里只有風聲和她自己的聲音。
一片長久的平靜后,一連串腳步聲急急地推門而入,姜府侍從的聲音響起:“小姐,你怎么渾身都濕著。”
“快給小姐沐浴更衣,小姐身子本來就弱,可不能中了寒涼。”
“藥煮著么,趕緊給小姐端上來。”
她們似乎對自家小姐五感不正常沒有任何不適應,甚至還找匠人打了一支竹杖,方便小姐走路的時候用。
日子在幻境中流淌,姜昀之日日都會被人囑咐著喝藥,她在侍從的口中知曉自己名字叫姜昀之,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面還有兩個兄長。
父家是當官的,母家是從商的,只不過她小時候先天不足,吊命需要日日服用昂貴的藥材,父親辭了六品的虛職,和母親一起經商。
大哥在宮中當武官,二哥隨父母一起學商,已能自己料理鋪子。
“爹娘和兄長呢?”姜昀之問。
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雖沒有記憶,心中莫名鈍痛。
侍從們沉默片刻,回答道:“他們出了遠門。”
幻境是姜昀之內心的投射,就算在幻境中,她回到了最熟悉的姜府,過著曾經她過著的生活,也無法再找回自己的親人。
潛意識里,她已然徹底接受了親人的離去。
姜昀之用手捂著胸口,慢慢地站直身,“噠噠噠”的竹杖聲響起,她緩慢地往前走。
她能走動,代表她的五感有所恢復,視線雖是模糊的,起碼能看到事物的大概輪廓,聽覺雖不清晰,但湊近能聽到旁人的話,味覺和嗅覺已和常人無異,觸覺尚且淺薄,走一會兒她得停一下,用手指摩挲手中的竹杖,確保竹杖的存在。
午后,庭院靜極。
日光穿過疏疏的竹葉,在青石地面上灑下細碎晃動的光斑。
姜昀之敲著細長的青竹杖,緩緩地往前走,遇到石階,竹杖先輕輕點在階沿,隨即抬足,裙擺拂過石面,再邁上去。
行走間,裙裾并未隨風揚起多大的弧度,只隨著她極穩的步伐,在腳踝處漾開細微的漣漪,烏發白膚的少女踏下了臺階。
姜昀之發現自己的身體很靈敏,她就算幾次快要磕絆到快要摔倒,也能很快再次站穩。
日光毫無遮攔地落在她身上,發絲柔軟如瀑,幾縷未束緊的發絲逃逸出來,貼在她白皙的頸側,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少女的面容沐浴在日光中,泛著久不見天光的瓷白,眉眼干凈到驚人。
她從廊下走了出來,有若畫中人從水墨中走了出來,像雪后初霽時,天地間那一片無垠的潔凈,讓人盯向她時,再難注意到其余的光景。
姜昀之在花墻前停下腳步,手中青竹杖的尾端,抵住一塊裸露的墻磚,她沒有再往別處走,于墻下感知著四周的一切,思考起如今的處境。
她已然知曉自己是誰。
她能確定她現在所處的地方不是現實,她需要了結自己欠下的債,才能走出這片虛幻的世間。
那個她欠下債的人,在那日留下話之后,已然許久沒出現了。
她該如何還債?
眼前的光景是一片模糊有輪廓的灰白,她努力聽著風聲葉響,聞著花香,心中十分平靜,平靜到她不知曉自己該找尋些什么。
記憶是一片虛無,她并不心急去尋找,聽著四周的變化。
似乎有人來了,她能聽到腳步聲。
一道高大冰冷的身影,從廊下大步走來。
岑無朿的衣擺與靴面上沾著未干的泥濘與血污,仿佛剛從某個遙遠而險惡的絕地日夜兼程趕來。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肩,布料連著皮肉被劃開一道長口,邊緣焦黑翻卷,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傷口。
傷口極深,帶著修羅印的陰毒,不斷流血,不斷潰爛。
他和章見伀廝殺了一場,他受傷了,但對方也沒好到哪去,他來不及處理自己的傷口,只想早些見到她。
再見不到她,這個向來鎮定肅冷的劍尊,可能真的要瘋了。
他的步伐很穩,卻快得驚人,幾步便已穿過庭院,停在了花墻前,停在了姜昀之面前。
姜昀之抬眼,她能感覺到眼前的光影被遮蓋住了。
灰白的視線中,她能感受到站在她身前的人很高,肩背很寬闊,這感覺讓她陌生而熟悉。
她覺得,是她欠下情債的那個人,又回來了。
岑無朿低頭,深深地望向身前的少女,看著她仰起臉,努力地想要看清他。
“怎么把自己弄成這樣了?”岑無朿的聲音低沉而喑啞,“眼睛還沒有恢復么?”
他的視線由上而下地注視著她。
他突然伸出手,寬大的手掌略顯顫抖,放在了她的頭頂,在少女的發絲間撫摸了幾下:“瘦了。”
姜昀之感受到他的動作,有些迷茫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