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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任學校領導。
所以你一定要等到巡視組來洪大?
是的。
你們龍書記反映,鄭鑫的學生在網上發pdf舉報他, 也是你鼓勵的?
我沒有。那些學生只是上過我的課,科研方面交流比較多。
你留在洪大當老師, 陶敬有沒有幫忙?
幫了, 他向一位分管科研的副校長引薦過我。
你評副高呢?
我的成果達到了學院評副高的要求。
身穿黑色中山裝制服的女人點一點頭, 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電腦, 沒再繼續提問。她約摸有五十多歲,兩鬢微微泛白, 當她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那銳利的、審視的目光總算柔和了幾分。
辛苦了, 盧老師, 她款款一笑, 后續還有很多調查工作需要你配合, 在接到通知之前, 請你不要擅自離開武漢。
盧也頷首:明白,我可以走了么?
稍等,她看向盧也, 似乎猶豫了一下, 但語氣非常真誠,我愛人也是大學老師, 高校里的情況我一直有所了解, 所以,我有件很好奇的事情想問你,你可以放心,我不做記錄。
您請講。
根據你提交的材料, 陶敬這個人可謂毫無師德,你跟他讀博非常辛苦,甚至是痛苦。但這樣艱辛的幾年你也忍過來了,我想,你是一個格外能吃苦耐勞、格外能忍辱負重的人。如今你留在洪大,也評上了副教授,這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成就?你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檢舉陶敬,不怕你的工作和前途受影響么?
我不怕。
你不在乎你的工作和前途?
我在乎,但它們不是最重要的。
對你來說什么最重要?檢舉陶敬,把他扳倒,給自己報仇?
對。
她愣了愣,大概沒料到盧也會給出如此直白而確鑿的回答。緊接著,她追問:但你現在已經畢業了,而且還發展得很好,如果你想補償以前的自己,方法其實有很多,并不一定非要采取這么激烈的方法,要知道,陶敬貪污科研經費,受賄行賄,這些行為你都直接參與過,我不確定你是否會受到連帶處理,她頓了一下,你就這么討厭陶敬,即便搭上自己,也非要扳倒他不可?
沒錯,下一秒,盧也嚴謹地糾正了她的用詞,我不討厭陶敬,我憎恨他。
為什么?
因為
盧也忽地陷入沉默,眼睛睜圓,定定地看著天花板。
這瞬間他想到很多很多,也許人之將死時的走馬燈便是這種感覺。泛黃的天花板似乎變成幕布,閃過一張張或模糊或清晰的臉,他早已明白,就算他長久駐留于此,記憶也總會隨著時間模糊,就像釘在河水中的石碑,即便佇立千載,也無法阻止哪怕一滴水滔滔向前。二十二歲的賀白帆,二十六歲的莫東冬,他們的面孔變得越來越模糊,與之一同模糊的還有關于二零一六年的記憶,那些曾帶給他饜足和快樂的細節,會像超市購物小票上的鉛字,慢慢地、慢慢地消失,最終剩下一條白紙。
但是呢,恨不會。
他的恨,是漏雨的天花板上的水痕,時間愈久,愈大愈深。一場一場雨水帶來一層一層水痕,層層交疊,由黃變灰變黑。原來,憎恨這種情緒,可以如此深厚濃烈,如此綿延不絕。每一天,當他和鄭鑫打招呼,當他收到陶敬的微信,他對他們的恨意就如稚童學語,在胸腔中清脆地復述一遍憑什么你不想退學就要犧牲我的人生?憑什么你被處分卻要我承擔后果?憑什么別的學生能換導師能退學而你偏偏抓我不放?憑什么你們只為了那么一點點利益,就可以輕易毀掉別人的生活?憑什么、憑什么、憑什么,憑什么我活該成為一個耗材、一塊墊腳石、一件犧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