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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黃昏，他獨自走在人行道上。

他拒絕了鄒柏宇替他打車的好意，說要自己吹吹風冷靜一下。

這兩天發(fā)生的事情走馬燈似的重新出現(xiàn)在腦海里。

強烈有力的胎心聲音，耦合劑冰涼黏膩的觸感，復雜的檢查報告，昨夜的暴雨……以及，祈琰渾身濕透立在他的門前，緩緩脫去那身外套，平靜地抬眼看過來。

這兩天發(fā)生了太多，他覺得自己的大腦亂得一塌糊涂，無數(shù)畫面交錯，像剪不斷理還亂的絲線。

頭一次，他覺得天大地大，自己卻無處可去。

程知蘅垂著眼睛，就著一瓶冰可樂吞了葉酸片和維生素b6，覺得呼吸了一下新鮮空氣，早些時候的那點反胃感現(xiàn)在好多了。

雖說程知蘅平時愛玩愛鬧不正經(jīng)、總像個小孩子，但關(guān)鍵時刻還是能夠理性思考。這時候終于冷靜下來，他也開始思考目前的事情該如何解決。

既然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而且是因為他自己而發(fā)生的，那么他也合該自己承擔后果。

程知蘅回憶起在診室的時間里，醫(yī)生語重心長的囑咐。

醫(yī)生說，胎兒目前的情況看起來正常，但之后的情況不可預料。

醫(yī)生說，他的情況不好處理，無論墮胎與否，手術(shù)風險都很大也會比較復雜，希望他盡快告知家人，再回醫(yī)院做一次全面細致的檢查，并且持續(xù)關(guān)注情況。

醫(yī)生還問他要不要留下這個孩子。

留下？

他不是沒有設(shè)想過有一天擁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在他從前的想象中，那一天至少是在五年十年后。

那時候他已經(jīng)成家立業(yè)、可以獨當一面，或許會在和愛人在充分的準備和共同的期待下，迎來一個屬于他們二人的孩子。

但現(xiàn)在這個情形……實在是令人始料未及。

且不說他是個男人，他自己都還是個孩子，要怎么去養(yǎng)育一個新生命？

程知蘅心想，無論從哪個角度去思考，他都不能生下這個孩子。

可就醫(yī)、手術(shù)、準備，一切都是問題。

程知蘅心想，要不要告訴爸媽呢？還有，要不要告訴……胎兒的父親？

光是腦袋里轉(zhuǎn)出這個念頭，程知蘅就打了個哆嗦。

告訴祈琰？

他們倆的關(guān)系才剛剛沒那么尷尬，出了這檔子事，恐怕是要落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了。

再說，祈琰都還沒畢業(yè)，告訴他，他又能幫上什么？除了影響他的生活，也沒別的好處了。

至于爸媽……程知蘅搖了搖頭，心想，還是不要說了。

他們本就喜歡過度擔心，出了這樣的事情，還不知道要急成什么樣子。

這些年，他因為不懂事惹出來的亂子也不算少，這件事還是瞞住吧。而且，萬一告訴父母，他們必然要刨根問底問出個究竟來。

程知蘅連戀愛都沒談過，性取向也是模糊不定，一時間根本想不出來要怎么和父母交代這個問題。

“跟男人上床”、“跟祈琰上床”、“跟男人/祈琰上床還有了孩子”，這幾個消息，無論哪個單拎出來都是能震撼整個家族的重磅級炸彈，他怎么說得出口？

程知蘅心想，算了算了，既然已經(jīng)打算不要這個孩子，何必給自己找不痛快。反正他本來回家就少，早點做手術(shù)，早點了結(jié)這件事，到時候搪塞過去就好了。

還有錢的問題。

他現(xiàn)在嚴格意義上來說已經(jīng)不是程父程母的兒子了，他雖然有點積蓄，但手術(shù)錢不是小數(shù)目，也不能問父母要。

夜色下，程知蘅滿臉落寞。

他嘆了口氣，心想，這都是些什么事兒啊！

思量再三，程知蘅掏出手機，點開好幾個對話框，群發(fā)出去了一條消息。

【還錢。】

才剛發(fā)完消息，這邊叮叮咚咚的就開始收款。

程知蘅從前家境優(yōu)渥，也就很自然地出手大方，每次和朋友聚餐都搶著買單請客，又因為好講話，誰缺錢都找他借，他也總是來者不拒。

幸好他的朋友們都不是真缺錢的人，他一條消息發(fā)過去，不過多久，就收回來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

程知蘅粗略算了算，再加上這兩個月生活費，這陣子省吃儉用點，手術(shù)費用大概就夠了。

幸虧程父程母還認他。倘若他是從前的祈琰，這時候恐怕真完蛋了。

程知蘅長舒一口氣，心想，自己還是幸運的。

了卻了一樁大事，他決定去祈琰家睡一晚上。

祈琰已經(jīng)搬進了他家，可在這種時候，他實在是不想看見祈琰。一看見祈琰，就想到肚子里的煩心事。

他出門的時候帶了常用的包，那把祈琰家的鑰匙正巧還躺在里頭。這時候最好的選擇就是祈琰家。

他導了個航，走了半小時才走進去祈琰家的小區(qū)。夏末，天氣依然不算涼快，他走出了一身薄汗。

走進小區(qū)的時候起了一點晚風，程知蘅的短袖被微微吹起來，終于多了幾分涼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