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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逐身體微微前傾，問：“為什么希望他忘了你？”

周斂停頓幾秒，才說：“因為我傷害過他。”

青春期傷害往往源于不成熟而非惡意，而且他話前的停頓表明他很可能在自責內(nèi)疚。

任逐捕捉到關鍵信息，繼續(xù)追問：“那么現(xiàn)在想去見他的，是當年那個穿著校服的少年，還是今天這個懷著內(nèi)疚感的成年人？你想見的到底是高中時被你傷害過的他，還是如今你想要對其作出補償?shù)乃磕隳芊值们宄幔俊?

“補償不了。”周斂苦笑。

想見他的，是現(xiàn)在這個沉在水里，抓到一塊浮木就再也不想松手的他。而想見的，既是曾經(jīng)那個青澀心軟的少年，也是如今這個溫雅和善醫(yī)生。

在周斂看來，都是他。

*

周斂覺得，判斷自己喜歡誰討厭誰是人的本能，就像小孩兒只有喜歡你才愿意讓你抱跟你玩一樣。

他第一次和余尋說話后，回到座位上，腦子里亂哄哄地香了半節(jié)課，然后就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人家了。

不過他們上高中那會兒，學校和家長都管得嚴，班上一大半同學連智能手機都沒有，大家人生經(jīng)歷的半白紙張上，還沒被寫下同性也能互相喜歡的概念。

但周斂是半個問題學生，他知道同性戀是什么意思，也不覺得是回事兒。

他唯一煩惱的是，余尋看起來像個十足的三好學生，他要怎么追人才不會嚇到他？

周斂游戲之所以玩得比大多數(shù)人好，是因為他有十足的耐心，又足夠冷靜，只有預判技能必中時，他才會出手。就算偶爾預判失誤，也比貿(mào)然沖上去白給好。

追人也是一樣的道理，行動前至少要先知道對方喜歡什么，討厭什么。

所以他又耐心地觀察了一段時間。

越觀察越喜歡。

周斂坐在余尋后桌的后桌，位置極佳。

他發(fā)現(xiàn)余尋上任何老師的課都很認真，認真聽講，認真記筆記，背脊挺直，端坐得一絲不茍。

但他有點兒不習慣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明明都可以流暢地回答出來，可雙手會緊張地在課桌下面揪住長長的校服衣擺。如果碰上他不太會的題，耳尖還會泛起薄紅。

看得周斂手癢。

他發(fā)現(xiàn)余字寫得很好看，中性筆字，粉筆字，毛筆字，中文字，英文字母，都好看。

他發(fā)現(xiàn)余尋脾氣很好，說話基本溫聲溫氣，不管是男同學還是女同學，找他講題、借作業(yè)抄或者借零錢買早餐，他都欣然同意。

總之他覺得余尋哪里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他的愛好好像只有學習。雖然沒有像班長那樣努力到連做眼保健操的時間都要擠出來學習，但周斂也從沒見過他上課開小差或者課間玩手機。

周斂找不到可以接近他的共同話題，三番五次讓高慶叫他跟他們一起去打球開黑之類的也都被余尋回絕。

他還發(fā)現(xiàn)余尋心腸特別軟。

第一次月考成績下來，余尋就不出他所料地考了第一名。

有人惶恐不安，有人吃瓜看戲，有人漠不關心。

惶恐不安的是班長，班級第一都無法讓她那個在高年級尖子班當班主任的母親滿意，何況現(xiàn)在成了班級第二。

周斂知道余尋上課有多認真，他覺得第一名是余尋應得的。但他也實在看不下去班長身上那些來歷不明的新傷舊傷，還有她課間吃的那些大家從沒聽說過的藥。

他多年后的某一天也會開始吃的藥。

于是他跑到高三那邊打聽了許多關于班長母親責罰學生的小料，上網(wǎng)吧下載了一份《中小學教師職業(yè)道德規(guī)范》，盡量跟它反著來，添油加醋地寫了一封實名舉報信，送到了校長辦公室。

只可惜石沉大海，半點兒水花也沒激起。

他覺得可能是自己語文不行，寫得不夠文情并茂。他正考慮要不要找個作文好的代寫兩份，趁假期往當?shù)亟逃忠菜鸵环莸臅r候，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

班長赫然排在第一，而余尋考了第四。

跟他的名字排在一起。

周斂當時還在想，余尋考差了，會不會難過。但接下來整整三個學期，班長和學委拉余尋組了學習小組，他們的年級排名都有提升，可余尋一次也沒拿過班級第一。

他寫的舉報信本就是夸大其詞，估計送到哪里都不會有回應。但余尋犧牲自己的利益，盡其所能地幫到了別人。

周斂覺得，換作是他，他很可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