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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賬房孫先生年過花甲,在唐家伺候了半輩子。
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干凈的長衫,躬身引著唐云歌進了賬房。
屋內收拾的干干凈凈,透著一股子淡淡的墨香。
唐云歌看著案頭上那幾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賬冊,順手翻開了一本。
“這些批注是?”
唐云歌疑惑地盯著賬目旁的批注,這字跡十分眼熟。
孫先生笑著道:“姑娘,陸先生在的時候,老奴有一陣子幾乎住在這屋里,天天陪著先生對賬呢。”
唐云歌翻動賬簿的指尖猛地一頓。
“你是說……陸先生?”
“是啊。”
孫先生感嘆道:“他把近三年的開支一筆筆核對,凡是賬目對不上的地方,都要刨根問底才罷休。侯府手腳不干凈的管事,
被先生請了去當面對質,有的派去了莊子,有的則直接送了官。”
唐云歌聽到這些,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東西撞了一下。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賬頁上。
他做了那么多,她竟一點也不知情。
她隨意拿出幾本翻閱,果不其然。
每一頁的邊角處,都用朱筆清晰地勾畫出了盈余與虧空,甚至連府里哪處假山修了、哪房的丫鬟添冬衣了,都事無遺策地羅列在那兒。
那些原本枯燥如亂麻的數字,在這時都生動可感了。
孫先生補充道:“姑娘,現在府里留下的這些,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實人,您盡可放心。”
唐云歌輕輕撫摸著墨跡,卻仿佛還帶著那人指尖的余溫。
她沒想到,在那些寒風凜冽的深夜,陸昭竟枯坐在這里,一頁一頁地為她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阻礙。
“姑娘,還有這個。”
賬房的小廝石頭,此刻正抱著一個的錦匣走過來,神色恭敬。
“先生走前特意交代,侯府名下鋪子的掌柜名冊都在這兒。他說,若是姑娘對賬目有不明白的,都可以差他們來府里回話。”
唐云歌坐在那張梨木交椅上,只覺得這冬日的暖陽灑在身上,從心底漫出暖意。
“孫先生,咱們接著對賬吧。”
她抬起頭,眼眶泛紅。
紅袖輕拂,算盤珠子在靜謐的賬房里發出清脆的響聲。
*
臘八將至,京城的雪斷斷續續下了一夜,將京郊的靈山寺染成了一片銀白。
今日一早,唐云歌便陪著崔氏上了靈山寺。
雖然她知道陸昭將來會平安歸來,可自從他離開,她心里總懸著一根線,正好今日可以在佛前求個平安不可。
大雄寶殿內,檀香裊裊,鐘聲悠遠。
唐云歌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
她虔誠地默念著:“求佛祖保佑,護陸昭南下之行,平安順遂,無災無難。”
禮佛畢,她起身走到偏殿,從方丈手中接過一枚經由佛前供奉過的平安符。
紅色的綢緞里裹著一枚小巧的靈木,等陸昭歸京那日,她要親手系在他腕間。
“云歌,走吧。”崔氏在廊下喚她。
唐云歌挽住母親的手,走在青石小徑上,迎面遇上了一行官眷。
“唐夫人,許久不見,您這氣色愈發紅潤,瞧著比去年還要年輕幾分。”
兵部尚書夫人李氏笑著走上前來。
她的目光圍著唐云歌打量了個來回:“夫人真是好福氣,云歌這孩子出落得愈發亭亭玉立,如今京中誰人不知,侯府內務被云歌打理得滴水不漏?真是難得啊!”
李氏親昵地拉住崔氏的手,半真半假地試探道:“我家那混小子整日里念叨,若能娶到云歌這般賢內助,那就是咱們家祖上燒高香了!”
崔氏聞言,唇角的笑意雖未褪去,眼底卻微微一涼。
兵部尚書家的兒子是京中出了名的紈绔,斗雞走狗無一不精,想讓她的云歌去這個火坑,簡直是癡人說夢。
她不著痕跡地抽出手,轉而拍了拍唐云歌的手背:“夫人過譽了。這孩子打小被侯爺寵壞了,性子跳脫頑劣,我還想多留她幾年收收性子。”
李氏正瞧著唐云歌滿心歡喜,壓根沒聽出崔氏言語里的冷淡與推脫,只當是做母親的舍不得女兒。
“哎喲,姑娘家懂事早。后日我家剛好要辦賞花宴,京中不少青年才俊都要去的,侯夫人可一定要帶云歌姑娘來賞光,咱們熱鬧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