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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打得好算盤!”赫泰怒而一掌重重擊在王座的大理石扶手上,“我平常是如何待他們的!當初他們受到幾個大部族首領欺壓排擠,是誰替他們在先王面前說的話!如今竟一個個這般回報于我!”
“天狼最精銳的軍隊都已折扣在魏梁兩國,就算他們來了也是無濟于事的。”另一名官員說了一句,他其實挺能理解那幾名首領,明知無濟于事,何必要來送死。
“你什么意思?”赫泰冷眼看他,“無濟于事就可以不聽王的召令?就可以棄王都西逃?!”
“王,你當初就該——”那官員語含埋怨,欲言又止。
“就不該什么?”赫泰冷笑地逼著他說出來。
“就該攻打魏國,”那官員咬咬牙,道,“若是王當初不攻打魏國,不去劫那大魏公主,如今又怎會——”
又怎會這般損兵折將,失城丟地,眾叛親離。
“好啊,好啊,難怪中原人常說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赫泰緩緩從王座上站起來,右手握出左手一直握著的那柄彎刀,森寒的刀鋒隨著他步步走下王座的腳步逼向那官員,“連你也敢教訓起我了!當初我提出要攻打魏國的時候,怎么沒見你們攔著?我可記得當初你可是拍手稱好,對我的贊美之言說了一籮筐!”
“王,王……”那官員頓時就白了臉,一步一步向后退,“我,我錯了,是我該死,是我沒攔著王——”
“無能宵小——”赫泰冷冷揮刀,竟是狠狠砍下那官員的頭顱。斷頸噴薄而出的血液濺在另外兩名官員臉上,他們沒想到赫泰會突然暴起殺人,頓時就驚叫著軟倒在地,就見赫泰提著那淌著鮮血的彎刀,用赤紅的雙目怒視著他們,“喊什么!沒見過我殺人么!”
“王……王……”那兩名官員看著他們瘋狂的王,蒼白著臉,顫抖著身子只顧著往后縮,一直退到墻角再無可退之處,連一句求饒的話也說不完整。
赫泰提著淌著鮮血的彎刀一步一步逼近那兩名官員,彎刀上的鮮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連成一道血線。他看著他們那膽怯的雙眼,想起這幾個月來每日接到的戰敗的軍報,想起那逼近朝月城的魏梁大軍,想起那些不戰而降的部族,想起那些眼見勢態不好便拋棄他這個王的首領,想起這些官員對他的埋怨。他的眼中閃過一抹無法抑制的恨意,揮刀的右手高高揚起,閃著寒芒的彎刀眼看就要揮下——
突然,卻不知道哪里傳來了一陣蒼涼的簫聲,那簫聲幽幽蕩蕩,凄惻悲愴,輾轉徘徊在朝月城朦朧的夜色中,與夏夜的暖風一起襲入這座染血的大殿。
赫泰揮刀的手一頓,那赤紅瘋狂的雙眼驟然冷靜下來。他放下右臂,轉頭向大殿外望去,在王宮不遠處有一座七層六角高塔聳立在朦朧夜色之中。那兩名官員被這簫聲救了一命,也不由自主地往那七層高塔的方向看去。這簫聲他們都極熟悉,自去年十月中旬時起,這蒼涼的簫聲便日日回蕩在這朝月城中。
聽說,奏簫的女子便是那去年十月被擄自朝月城的魏國公主。
赫泰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座高塔看了許久,忽然提著那把染血的刀大步走出大殿,一路在王宮眾人的注目當中出了宮門直向著那座高塔去。他離那座高塔越來越近,那簫聲也越來越清晰,那悲愴的曲調中蘊藏著不甘,似雀鳥被困囚籠的掙扎,似女子呼喚心上人的哀聲,百轉千回,糾纏不息。
塔下的守衛一見他沉著臉來,便主動開了門,他一語不發,只是提著那把彎刀踏著塔內的木梯一步一步往上走。老舊的木梯在他的踐踏下發出沉悶的呻、吟,塵土木屑撲漱漱地往下落。每到一層,都能看塔室的六面墻壁上繪著的精美的壁畫,那壁畫講述著西狼先祖的故事。西狼發祥于遙遠的西域,百多年前西狼的開國君主帶著部族子民越過荒漠到達如今這片土地,開始在此建國。因西狼人自認為狼神之后,便以狼為國名,自號天狼,繁衍至今。
這古老悠長的傳說與歷史到第六層為止,第七層塔室的六面墻上干干凈凈,什么也沒畫。與前六層相反,這第七層塔室不僅沒有壁畫,甚至連半點西狼的風俗之物都看不見,室內擺放著一整套紫檀木打造的家具,八扇刺繡屏風,穿衣大銅鏡,大理石面圓桌,博古架隔斷,浮刻著金鯉戲水的架子床。窗子上,架子床上,隔斷處都掛著出自大魏東海的水色鮫綃紗。夏夜的風自六面窗子襲入室中,吹得鮫綃紗飄飄蕩蕩,這哪里是西狼的塔室,分明是中原女子的閨房。
赫泰走上這第七層塔室時,就看見那飄飄蕩蕩的水色鮫綃間,墨紫幽面東而立,透過洞開的東窗對著東方遙遠的天際,吹奏著那把紫竹簫。她今日穿了一身蜜荷色襦裙,外罩一件銀紫色大袖衫,夜風灌滿她的襟袖,吹得她那一身銀紫鼓舞飛揚。
“這支曲子,你吹了四五個月,不膩么?”他用染血的彎刀撩開面前的鮫綃,一步步逼近她的身后,冷冷問道,
“聽說,魏師的前鋒部隊已在朝月城五百里外,想來魏梁大軍不日便會兵臨城下”簫聲停了下來,墨紫幽沒有回頭,卻是用手中那把紫竹簫向著朝月城以東方向一指,道,“我想,他們一定會從那個方向來。”
赫泰面色更冷,手中彎刀猛地甩出去,錚地一聲釘在墨紫幽臉旁的窗沿上,險險就要劃破她的臉,她的面窗而立的背影卻依舊淡定自若,那瘦削的雙肩連一絲顫抖都沒有。
“當初我說什么了,”她回頭,那被震得不停顫動的彎刀反射著的森冷寒光打在她如玉的側臉上,閃爍在她如皎月一般剔透的眸子里,她沖赫泰笑,“你擄走了我,無論是大魏陛下,還是南梁攝政王都不會放過你。”
赫泰冷冷盯著她那張美麗動人的臉龐,盯著她唇邊那抹微笑,沉默不語。五個月前,墨紫幽被擄回這朝月城時,就曾一臉鎮定地對他說過同樣的話。可那時,他不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