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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忠,你去!”皇上抱著懷里的蕭貴妃,皺著眉頭吩咐道。
“是。”韓忠立即出了大帳,須臾后一臉為難地回來稟報道,“皇上,眾將士恨寧國公叛國,故西狼人才何如此輕易犯我大魏疆土,累得他們要這般護送皇上東逃——”
韓忠說到這里稍稍頓了一頓,看了蕭貴妃一眼,才道,“眾將士言,貴妃是寧國公之女,罪人之后,是禍國殃民的妖孽,皇上因她才受寧國公蒙蔽。故眾將士請皇上誅貴妃,給天下萬民一個交待。否則,他們便欲棄皇上而去。”
皇上只怔了一下,面色就驟然冷了下來,他目光陰沉且惱恨地緊盯著韓忠,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問,“東鄉侯何在!”
“眾將士齊心如此,東鄉侯一人也無可奈何。”韓忠迎著皇上那看透一切的目光,收起那滿臉堆出的為難之色,微笑著回答。
“好,很好,你們很好!”皇上冷笑地看著韓忠,大帳外“清君側,誅妖邪”的吶喊聲,聲聲傳入他的耳中。事已至此,他還有何看不透的,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幾百年前的安史之亂,也有一位君主帶著自己深愛的貴妃向西蜀逃亡。那一場改變大唐歷史的政變無論史書如何粉飾,后世終究是窺透了其中的玄機。
只是,皇上低頭看了懷里瑟瑟發抖的蕭貴妃一眼,無力地說出與唐玄宗當年同樣的話,“貴妃常居深宮,安知蕭準叛國!”
事實上在寧國公這件事情上,蕭貴妃沒有猶豫地接受了他的利用,他借著她的手殺掉了垂死的老寧國公夫人,逼著寧國公解職丁憂。也是蕭貴妃跪于他面前勸說他重審蘇家舊案,還蘇家人一個清白。
為何,為何就不能放過她?
“皇上,貴妃誠無罪,然寧國公已伏誅,而貴妃仍在陛下左右,百官萬民心實難安,意實難平。”韓忠躬身微笑著勸說道,“愿陛下審思之,百官萬民安,則天下安,天下安,則陛下安矣。”
皇上僵站在原地,他回想起開平十九年的花朝宴上,姬淵帶著芙蓉班當眾唱了《長生殿》里的一出《埋玉》,那時西狼赫泰問他,若是有一朝面臨與玄宗皇帝同樣的處境,他會如何選?
那時他仍是那個高傲的君王,他答,“朕這一生,絕對不會落到與唐玄宗同樣的地步。既是不會有那危難時刻,又怎會舍棄自己心愛的女子。”
想不到,他的兩個兒子卻都接連以同樣的方式諷刺一般地擊潰了他的自負。那日楚烈逼迫他時,他差一點就要說出放棄蕭貴妃之言,那時他便知若有今日,他必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蕭貴妃伏在皇上胸口,聽見他那沉重而激烈的心跳震顫在胸臆之中。她緩緩抬頭,去看皇上的眼睛,她在他的眼中第二次看見這般痛苦又狠絕的眼神。其實她早料到了,早在楚烈拿她逼迫皇上下旨封他為太子的那日,她看見了皇上一抬眸時眼中的神色便已知曉今日答案。
她還記得開平十九年的花朝宴上,她曾言,“皇上自是當世圣主,妾也非那恃寵生驕的楊玉環。”
然而圣主不賢,她這貴妃自也成了不得不伏誅的妖孽。
她淡淡一笑,不待皇上開口便主動離開皇上越來越僵硬的懷抱。她面色平靜地轉頭看向韓忠,問,“諸位將士欲如何處置我?”
“臣已為娘娘備一壺鴆酒。”韓忠垂首笑答。
“那么走吧。”蕭貴妃含笑轉身向著大帳外走去,她用纖白的手撩起大帳的門簾時聽見皇上在她身后內疚地喚她,“貴妃!”
她回頭沖著皇上嫣然一笑,道,“臣妾蒙皇上恩寵多年,無以為報,這便當是臣妾報恩了吧。”
語罷,她走出大帳,皇上孤立于原地看著那道垂落的門簾隔絕了她的背影,他頹然退后幾步坐于床榻之緣,以手扶額露出痛苦的表情。
蕭貴妃跟隨著韓忠走到大帳外的空地上,已有內侍官用紅漆托盤端著備好的鴆酒垂首站在那里等著他們,酒壺和酒杯皆是雪色的雕花瓷。韓忠上前,親自執壺為蕭貴妃斟了八分杯。然后他看著臉色蒼白卻平靜的蕭貴妃道,“貴妃娘娘,跪下吧。這一杯酒是臣代已故的蘇皇后賜給你的。”
蕭貴妃一怔,繼而苦笑著雙膝跪于地上,那內侍立刻放低托盤,將那杯鴆酒奉于她面前。她伸手拿起那杯鴆酒,仰頭望著韓忠,道:“他終是不肯放過我。”
事已至此,她如何會看不透,這《長恨歌》,這“埋玉坡”,全是那個她多年前辜負的男人留給她的諷刺可笑的結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