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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調越急促,聲音越高亢,面目越是猙獰便越是掩飾不住她話語中的外強中干。就算快樂,那也只是扭曲的,是一種永遠達不到終點的痛苦。而那種痛苦將伴隨她一生不得解脫。
墨紫幽已掀了門簾走出屋去,蔣蘭青獨自一人瞪著那搖擺不定的門簾喘著粗氣,終卻只是淚流滿面地頹然坐倒在那塊金磚上。
***
在莊園后院靠后之處一間灰色的磚房里,墨老夫人依舊是那幅眼歪口斜的模樣,仰面躺在透著一股霉味的被褥上瞪著灰撲撲的橫梁發呆。
原先在大墨府里,就算是墨越青出了事,但府中下人該伺候她也還是得照樣伺候,每日會幫她翻翻身,防止她生了蓆瘡。可搬到這莊園里之后,她就被扔在這終日曬不到陽光的陰暗潮濕的小房間里,除了一日三餐,根本無人來照管她。有時她失禁弄臟被褥,往往要到第二日才有下人罵罵咧咧地來處理。
時間一久,她背上就生了好幾塊蓆瘡,流出的膿血與被褥粘在一起,每每到換被褥時,那些下人都是毫不留情地直接將粘住的被褥從她身撕下來,連帶也撕開了她背上蓆瘡的創口,痛得她滿身冷汗卻是叫不出聲來,只能用不成調的聲音痛苦呻、吟。
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盡頭?墨老夫人看著那根橫梁想,她唯一可作依靠的長子今日便要被處死了,她的長孫如今也自身難保。她為蔣家人苦心謀算,甚至不惜與墨越青翻臉,可如今那些人卻是全都以蔣蘭青那個忘恩負義的丫頭馬首是瞻,對她不管不顧。她再無什么人可以稍作指望。
她這般年紀自然早早設想過自己的晚年,那時墨越青在朝中風頭正勁,前途無量,后來更是當上了首輔,而她身有誥命。她原以為自己會春風得意地度完余生,然而以誥命夫人身份風光大葬。卻不想,如今她竟會落到這般豬狗不如的地步。
破舊的屋門被人打開,有一丫環的聲音在說,“姑娘等一會兒,奴婢們去將屋子收拾一下,你再進去吧。”
屋外有墨老夫人極為熟悉的聲音輕輕“嗯”了一聲,然后便有幾個丫環捂著口臭進來,一臉厭惡鄙夷地看了她下身被褥上那些引得蒼蠅亂飛亂爬的臟污一眼,一人去開窗透風,燃香驅除這屋中惡臭之氣。另外兩人一個用力將她翻過身,另一個如同往常一般將那被她弄臟,被膿血粘在她創口上的被褥毫不留情地一把撕扯下來。背上那幾大塊蓆瘡的傷口立刻汩汩地冒出膿血,傷口傳來的疼痛極乎令她因痙攣而暈眩。她痛得想掙扎,想尖叫,想吶喊,奈何她那因中風而癱瘓僵硬的身體根本無法動彈,她唯二能作出的反應,便是全身因疼痛而震顫,還有眼角那克制不住流出的淚水。
在屋中一切都處理干凈,臭氣也暫時掩蓋住之后,那三個丫環立刻退了下去,墨紫幽緩緩走了進來。她的姿態一如從前的淡然,神情依舊從前的平靜。墨老夫人那已日漸渾濁的雙眼一亮,心中燃起了一絲希望,無論墨紫幽再如何向著墨云飛和封夫人,自己到底也是她的祖母,見她淪落如此地步,墨紫幽總不會坐視不理吧?
墨老夫人努力動著自己那張歪斜的嘴,一邊流著惡心的津液一邊發出吚吚嘎嘎的聲音,始終不成語句。可她那期盼企圖的神情卻越發明顯得可笑。
“伯父死了?!蹦嫌膮s是淡淡道。
墨老夫人一楞,繼而又吚吚嘎嘎地說了一段無人明白的話語。
“是我親自送去的鴆酒?!蹦嫌牟⒉辉谝饽戏蛉嗽谡f什么,她站在床邊,俯視著床上那眼歪口斜的老太太,俯視那發霉的被褥,還有墨老夫人后背滲出的鮮血。倘若是一個外人看見墨老夫人如今情形,多半是要同情的,可墨紫幽看著如此凄慘的墨老夫人,半點也起不了憐憫之心。她道,“我知道當年我爹是因何死的,我也知道當年是誰對我娘下了手?!?
只這一句,墨老夫人眼中那可笑的期盼就熄滅成灰燼,她瞪著眼睛看著墨紫幽,動著嘴吚吚嘎嘎地想問,所以你是來找我報仇的?那么殺了我吧!現在便殺了我,讓我從這豬狗不如的日子里解脫!
“祖母,你大約聽說了是墨云天和蔣蘭青對你下的手?!蹦嫌奈⑽澭p聲道,“但其實都不是,對你下手的是你最重視的嫡孫女墨紫冉。可惜,她為了自身前程竟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嫡親兄長為自己頂罪,不肯自首。也毀了你最疼愛的孫子?!?
墨老夫人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盯著墨紫幽看,墨紫冉是她看著長大的,是什么樣的性子她很清楚。那自私又毫無頭腦的墨紫冉哪里來的算計和膽量對她下手?更何況那時墨紫冉那么想嫁給楚烈成為秦王妃,如何會在大婚之前對她下手,要是事情敗露墨紫冉的一生不就全毀了。
“你猜的對,墨紫冉自然沒有那樣的頭腦和本事算計你,”墨紫幽微笑起來,“指使墨紫冉的是蔣蘭青。蔣蘭青背后的人是我。”
墨老夫人的全身又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她那雙渾濁的眼睛瞪得凸起,充血般發紅,若是此時她可以咬牙,她大約會恨得將滿口牙齒全都咬碎,連血帶肉全噴在墨紫幽臉上。
“你殺了我娘,明知伯父利用我爹卻不提醒,你還殺了伯母,我本該殺了你的?!蹦嫌闹逼鹕?,唇角慢慢收斂,又恢復了平靜的的神情,“只是我爹到底欠了你的養育之恩,所以我不殺你。我會讓你活著,一直活著,就這樣活下去?!?
墨老夫人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一滴眼睛從她眼角劃過。她不再看墨紫幽,卻又是呆呆地盯著那屋頂的橫梁看。
那橫梁為何如此遠,若能近一點,再近一點——
墨紫幽抬頭看了一眼那灰塵滿布的橫梁,轉身向屋外走,“這是我爹欠你的,也是你欠了我父母的?!?
屋中再度陷入安靜,墨老夫人聽見墨紫幽的腳步聲在屋外漸行漸遠,她感覺到自己背上創口流出的膿血洇濕了被褥,緊緊地帖在她身上。那背上的疼痛如萬蟻噬咬,春時的冷風從敞開地窗子吹進來,冷得她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