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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跟在身后的李德安小聲問了一句。
楚玄不語,只是靜靜看著那如冰雪般美好的一對璧人, 就見姬淵正趁著墨紫幽專心致志地捏著雪人的臉時,悄悄揉了一個小團雪繞到墨紫幽身后,放進了她的后領之中。墨紫幽整個人抖了一下,返身就追著姬淵打鬧,她的笑容明快動人,如這冬日里的濯濯陽光,澹澹流云,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明朗神態。
姬淵被墨紫幽拿著雪團追打著躲閃,他遷就著墨紫幽,故意逃得很慢,只一下就被墨紫幽扯住了斗蓬寬大的袖子不客氣地往里面扔雪團。他笑吟吟地由她捉弄,口里忽然卻唱起一支《瑣寒牕》:“恨孤單飄零歲月。但尋常稔色誰沾藉。那有個相如在客。肯駕香車。簫史無家。便同瑤闕。似你千金笑等閑拋泄。憑說。便和伊靑春才貌恰爭些。怎做的露水相看仳別。”
墨紫幽一怔,繼而扯著他的袖子笑語道,“秀才有此心。何不請媒相聘。也省的奴家為你擔驚受怕。”
“明早敬造尊庭。拜見令尊令堂。方好問親于姐姐。”姬淵含笑將袖子往回用力一拉,墨紫幽頓時被他扯得踉蹌幾步撲進他懷里。他假意立足不穩地驚呼一聲,整個人順勢抱著墨紫幽向后倒進了雪地里,兩人都是哈哈大笑起來。墨紫幽趴在姬淵的胸膛上笑著笑著,漸漸就安靜下來,聽見姬淵問她,“怎么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墨紫幽枕著姬淵的心口,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響在耳邊,直達心底,“然而蘇雪君終是不能死而復生了。”
昨日,皇上下旨查抄秦王、府,再將哭爹喊娘的墨紫冉送進大理寺牢房之后,她陪著楚卓然從她前世住過的那座小院里的那片木蘭花下挖出了一具用玉棺裝殮的尸骨。果然是被她猜對了,楚烈大婚那日,她去秦王、府時便覺得奇怪,那座院子到底是為誰而留,為誰而備,原來是為了蘇雪君。她真的沒想到,前世她在那座院子里住了五年,竟與蘇雪君的尸骨相伴了五年,這是何等變態的心思才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楚卓然堅持要開棺一看,九年過去,逝去伊人早已化為枯骨,就連那一身殮衣也已灰敗得再看不出往昔的光彩。楚卓然抱著那具腐朽的尸骨跪在玉棺邊失聲痛哭,他自欺欺人了九年,他尋找了九年,那份希望,那點期盼終于是在開棺的那一刻成灰。
那時庭院里所有的人都很安靜,他們全都別過臉不忍去看那個銅筋鐵骨的男人哭得凄慘得像個孩子,不忍去看他親吻蘇雪君顱骨時的絕望模樣,不忍去看他只余灰燼的雙眼。
最終,楚卓然未再說一言,只是一臉木然如行尸走肉一般抱著蘇雪君的尸獨自回了云王府,甚至未有去宮中向皇上復命。
只是皇上懂得,他明白,就如墨紫幽所言,只要是為了蘇雪君,皇上便不會懷疑楚卓然突然帶著大軍返回金陵城,突然對付楚烈另有緣由。他只會認為是楚卓然暗地里為了蘇雪君而調查了楚烈許久,結果才發現了端倪。
自古情之一字最是難解,多少英雄豪杰便折在這個字上。
姬淵沉默片刻,溫柔地回答她,“人生如戲如夢,世事難料,也許他們來世也能有你我這般機遇也說不定。”
“但愿如此。”墨紫幽伏在姬淵胸口嘆息。
站在楚玄身后的李德安拼命低下頭,恨不得將頭埋進雪地里。無論如何墨紫幽如今也還算是楚玄的未婚妻,結果墨紫幽和姬淵二人竟是如此毫無顧忌地打情罵俏,滾作一團,若是傳了出去,楚玄的臉面當真是半點無存了。而且現在這狀況,他們是上前去棒打鴛鴦,還是就這么干站著等著那兩人抱夠了自己起來?
楚玄似笑非笑地看著那一起躺在雪地里的兩人,忽聽姬淵用他那清冽的嗓音在唱:“風送梅花過小橋,飄飄。飄飄地亂舞瓊瑤,水面上流將去了。覷絕似落英無消耗,似那人水遠山遙,怎不焦?今日明朝,今日明朝,又不見他來到……”
他們完全無視了玉山別宮十五夜宴上的那場賜婚,皇上那道賜婚的口諭根本束縛不了那肆無忌憚的兩人。他們之間有一種他人無法動搖的默契,那種默契像是一個獨立的世界,只屬于他們二人。楚玄一直不懂墨紫幽與姬淵這種默契源自于何,明明那兩個人的過去毫不相干,毫無交集,這種默契卻是突然而生,又或者那默契其實一直在那里,埋藏在那兩人心里。而這種默契讓他們之間那般堅定得不可動搖。
楚玄忽然發覺,原來那場夜宴,那場賜婚都不過是一場他自以為是的表演。他對那個人的試探,沒有得到分毫回應。
有冰冷的寒風將姬淵的歌聲遠遠送來,“……佳人,佳人多命薄!今遭,難逃。難逃他粉悴煙憔,直恁般魚沉雁杳!誰承望拆散了鸞鳳交,空教人夢斷魂勞。心癢難揉,心癢難揉。盼不得雞兒叫。”
楚玄站在寒風中許久,才見姬淵扶著墨紫幽站起來,兩人彼此親昵地替對方撫去身上發上的雪塵,然后姬淵便繼續去將那第二個雪人堆完,墨紫幽卻是忽然轉身向著這里走來。
李德安聽見腳步聲一怔,抬頭看了一眼楚玄的臉色,心說原來那兩人早知道楚玄在這里,卻仍這般毫無顧忌地親昵。楚玄卻是神色如常地看著墨紫幽行至身前。
“我若不來,王爺準備站在這里看多久?”她含笑問道。
楚玄抬眼看著姬淵正用心堆著雪人的背影,淡淡一笑,“就這么看到地老天荒,似乎也是不錯。”
“王爺何事找我?”墨紫幽也笑了一聲。
“我昨日與秦王做了一個交易。”楚玄回答。墨紫幽靜靜地看他,等著他說下去。她知道那夜楚烈要求見楚玄,必然是有篤定楚玄會答應他的交易把握。楚玄繼續道,“他說寧國公為防備著今日局面早已留有后招,但是我必然答應他兩個要求,他才肯告訴我。第一,他要我將他的命留到我登基之時。第二,這段時間里,他要你陪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