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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沉默片刻,他自是知道楚烈意欲何為,他的一眾皇子汲汲營營,鬧鬧攘攘,如亂蠅爭血,所爭的不就是那獨一無二的儲君之位。他曾也如他們一般是那爭血之蠅中的一個,他軾兄殺弟,排除異己,他知道要得到最后的勝利最重要的不是智謀和決心,是誰更狠,而他一直都是自己手足兄弟里最狠的那一個。
然而,他卻不希望自己兒子如他一般的狠,因為他們所軾殺的,所撕咬的,所吞噬的,全都是源自于他的血肉。當初他軾兄殺弟時不曾覺得痛過,當初他冷眼旁觀自己的皇子們如他從前那般為了儲位爭得頭破血流時也不曾覺得痛過,可那夜看見死在自己面前的相王,看見相王胸前的那柄匕首,他才感覺到痛。
今日所有的一切何嘗不是當年的輪回。這也便是他下決心立楚玄為太子的原因,因他知道一切不能再這般繼續下去,他不能再痛。
“朕問你,是不是你設計殺死了你二哥。”皇上抬眼看著楚烈,等著他的回答。
“父皇已經很清楚答案了不是么?”楚烈那模糊的面容里透出一種嘲諷。
皇上默然,他的確很清楚,相王手中那封信若是出自寧國公府,那相王之死必定與寧國公府有關,與寧國公府有關便是與楚烈有關,果然他這個第三子才是最狠的那一個。
“你將朕騙出玉山別宮,劫持至此,”皇上冷冷道,“金陵城里不出幾日便會發現異常。”
“對,所以兒臣的時間很緊張,父皇一定要盡快如了兒臣的意。”楚烈抬手擊了擊掌,緊閉的屋門立時開了,有兩名侍衛抬著一張長案進來在皇上床前放下。那長案上擺著一盞孤燈,燈光落在案上展開平放著一張空白圣旨上,照得七色綾錦兩端的騰飛銀龍爍爍生輝,白玉卷軸,七色綾錦,鶴舞祥云,銀龍騰飛,這是最高品秩才可受賜的圣旨。
楚烈起身緩步行至長案,拿起案上翡翠筆架上的一支紫毫小楷,醮一醮湖石硯石中研好的松煙墨,含笑遞至皇上面前,道,“東西已為父皇備齊,父皇這便下旨吧。”
“冊立太子豈是兒戲,旨意未過內閣六部必會引來質疑!”皇上冷冷道。
“所以才有中旨一說不是么。”楚烈拿著那支飽醮濃墨的紫毫小楷,輕輕笑道,“況且現如今,內閣諸位閣臣,六部五寺主副官員全都被困在玉山別宮之中。非常時期自是行非常之舉,父皇只要下一道中旨‘澄清’了我的罪名,再冊立我為太子,讓我以儲副之尊代天子暫理國政,又有誰敢質疑?”
“然后你控制了金陵城,再逼朕禪位于你?”皇上再問。
“父皇英明,”楚烈笑道,“父皇放心,等父皇成了太上皇,兒臣一直會全心盡孝的。”
“你的美夢做得不錯,可惜朕是不會如你所愿的。”皇上冷笑,“不出幾日,金陵城便會發覺朕失蹤,到時候若你有圣旨在手,旁人便會知道是你劫持了朕!而你也不敢殺朕,倘若朕死了,皇位絕輪不到你頭上!”
他若是駕崩,這皇位絕不會是還是待罪之身的楚烈的。
“兒臣怎會傷害父皇呢。”楚烈一臉傷心地放下那支紫毫小楷,又擊了擊掌,屋外的守衛立刻拖著滿臉驚慌,被堵著嘴的蕭貴妃進來。一見到皇上,蕭貴妃頓時就淚流滿面地嗚咽出聲,卻因嘴被堵著,而不能成語。
“你——”皇上向著楚烈怒目而視,他已經猜到楚烈想做什么。果聽楚烈笑道,“父皇,貴妃娘娘號稱金陵絕色第二,艷名滿天下,兒臣的手下對她垂涎已久,你若不依了兒臣,兒臣這便把她扔給他們好好享受——”
蕭貴妃的臉色霎時白若金紙,卻聽楚烈繼續向皇上笑道,“對了,兒臣還圈養了一些身染瘟疫的病人,他們飽受病痛折磨,故而神智都有些異常,若是兒臣將貴妃娘娘扔給他們糟蹋的話——”
蕭貴妃的臉上已是半點血色也無,皇上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只覺得一股怒火沸騰在胸臆之間,漲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生疼。就見楚烈有幾分輕佻地伸手挑起了蕭貴妃的下頦,仔細端詳了一番她那張柔媚入骨的美麗臉龐,嘆息道,“都說江山美人,美人江山。父皇,這江山遲早不是你的,可這美人你難道也不要么?”
皇上抬眼看著蕭貴妃,蕭貴妃也正含淚看著皇上,他們相伴九年之久,在性情上蕭貴妃無疑是最合皇上心意的那一個。她柔若水,媚無骨,簡單嬌憨,所求甚少,從不干政,與她相處的感覺是最令皇上舒心的,這是任何女子都比不上她的地方,包括蘇皇后,包括隱太子妃沈敏。
皇上垂眸躊躇,他在遲疑,在猶豫,在痛苦,在抉擇。片刻后,他下決心地抬眸,目光深深地看著蕭貴妃,蕭貴妃看清了他眼中復雜又痛苦的神色,微微一楞,就見皇上張口欲言,卻是被楚烈冷聲打斷,“對了,還有一事,兒臣差點忘記說。若是父皇做錯了選擇,就會有人煽動包圍玉山別宮的那些百姓火燒玉山別宮。那些被父皇拋棄在玉山別宮之中的官員家眷,全都會葬身火海——”
皇上一怔,金陵城中正五品以上官員大部分在玉山別宮之中,他們若死便等于朝廷癱瘓了一半,再加上皇帝失蹤,國必大亂卻無主,到那時諸王群起,爭雄逐鹿,魏國必衰,這便等于給了魏國那些隱伏于四方蠢蠢欲動的敵人們可趁之機。而他已然看見了,能在諸王角逐間勝出的必是楚烈,因為楚烈比之當年的他還要狠,還要毒。
“玉山別宮之中,可有不少官員都是支持你弟弟的,”皇上冷笑道,“朕怎知道你得償所愿之后不會殺了他們?”
“因為兒臣手里有能治玉山別宮這場瘟疫的藥方。”楚烈微微笑道,“足以讓兒臣收買人心。”
“藥方?”皇上目光越發陰沉,“那場瘟疫?那些百姓?這一切根本是你計劃好的,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