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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王前往西南已帶走中軍八萬精銳,先前北疆一戰又折損許多,皇上擺駕別宮時又帶走了三千,剩下多是些老弱病殘,還要護衛金陵城,實在分不出太多人手?!备咧笓]使頂著皇上的怒火,硬著頭皮回答。
皇上冷面沉默半晌,又冷冷道,“別宮禁衛雖病倒了在半,但也還有千五之數,加上你帶來的兩千人對付這些庶民百姓也足夠了!”
“皇上,萬萬不可。”高指揮使急急勸說道,“臣見近日中軍兵圍寧國公府,耳聞寧國公見罪于皇上,圣意有意替換西南總督??晌髂宪姸f變數難料,倘若此時再與百姓起了沖突造成國都大亂,豈非給了亂臣賊子可趁之機?再則,這些百姓只是畏懼瘟疫,也并非當真想做不利于皇上之舉?;噬虾尾幌然亓私鹆瓿?,一切再做定奪。”
“你這是要朕就這么灰溜溜地跟你回金陵城?”皇上冷笑,“你將朕的臉面往哪里擺?”
“皇上仔細想一想,別宮里未染病的官員家眷若是回金陵城后再發病,豈非就如百姓所畏懼地將這別宮之中的瘟疫傳播出去?到時候一樣會引起皇城大亂。”高指揮使再行勸說道,“再則,別宮禁衛都是同營雜居,本就極易互相傳染疫病,若是他們將疫病帶回中軍營中,在將士間大肆傳染,豈非大患?其實將他們留下并非壞事?!?
皇上默然不語,其實高指揮使所言不錯,一則他想動寧國公就要防止西南生變,那金陵城中自是更不能出亂子。二則他離開別宮就是為了避開瘟疫,若是再將瘟疫帶回金陵城造成大規模的感染,那又與他留在這玉山別宮中有何異。而他現在獨自離去,拋棄別宮中一眾官員還可將這不得已之舉全推在那些百姓頭上。
“可是朕該帶誰?”皇上皺著眉頭剛說了三個字,“成王他——”
“皇上,”高指揮使卻是打斷道,“臣進別宮時就聽聞成王病了,病者虛弱,精氣神皆現于表,怕是帶不出去了。”
皇上默然不語,他是天子無論私心如何,既是決意立楚玄為太子自當以國本為重??扇缃癯Р坏?,他該帶誰?其他未染病的官員和妃嬪之中只能選一人,他該選誰——
“罷了,韓忠你把朕的二十四寶備好,別的不能帶,這是一定要帶的——”皇上看了韓忠一眼。韓忠心中一喜,卻是聽皇上頓了一頓,嘆息道,“去告訴貴妃,讓她先隨朕回金陵?!?
韓忠的臉色變了一瞬又迅速恢復如常,他垂首斂起眸中冷意,笑著應道,“是?!敝皇窃谒犆D身前往臨華宮傳達帝令的瞬間,他的唇角依舊控制不住地溢出一絲冷笑。他原以為自己自潛邸就伺候皇上至今,如今這般情勢下,若只能帶上一人在身邊,皇上定會帶上自己。什么主仆之誼,救命之恩,卻頂不上暖香溫玉在懷,美人回眸一笑。
主子果然是主子,奴才終究只是個奴才。哪一人會舍了主子不保,卻保一個奴才?他知道固然如今人人皆尊稱他一聲“韓總管”,但在那些后妃官員眼中,自己依舊只是個沒了根的奴才。雖然他當年自宮入宮本來就是來做奴才的,可身居高位久了,難免想真正試一試做主子的滋味。
他大步向外走,唇邊那絲冷笑又變成了微笑。不過快了,只要他的孫女韓艷成了皇后,等他成了真正的皇親國戚,等他的外孫繼承皇位,他就會是真正的主子。這不就是他選了楚玄的原因。
圣意傳到臨華宮后,蕭貴妃匆匆收拾了一番,由韓忠撐著傘一路護送到了別宮西門時,就見皇上換了一身玄青色常服站在那兩道朱漆桐木門前,身旁的高指揮使一手為他撐著傘,另一手小心地提著一只描金繪龍的朱漆木箱,箱中裝著皇上用于傳旨的二十四寶。有碎玉珠粉一般的雪花自他們身邊落下。落在他們的傘面,也落在他們得到皇上將要離開玉山別宮的消息便急匆匆地聚集的許多還未染病的官員家眷和妃嬪身上。
他們心中充滿著迫切,別說帶傘有一些甚至連外袍都帶不及披上就趕至這里。他們雖不敢直言,卻全都用一種殷殷切切的目光乞求一般地望著皇上,他們在無聲地乞求皇上將他們也一起帶走,不要將他們扔在這瘟疫肆虐的別宮中日夜恐懼著自己不知何時會染上瘟疫。
可惜,他們高高在上的人主卻是無視了他們乞求的目光,只看向了韓忠傘下正向著這里步步行來的嬌媚女子。她的媚是似水似纏,一旦沾上就無法自拔,到底這些年來他對她的寵愛并不摻假。
君王的寵愛既是一種保護,又何嘗不是利刃??匆娀噬系哪抗?,所有人都一齊轉頭,用一種嫉恨地目光望向蕭貴妃。特別是那一眾妃嬪,她們實在是控制不了自己對蕭貴妃的嫉恨,嫉恨皇上偏就在后宮蕓蕓之中只選擇了蕭貴妃一人,放棄了她們,留下她們等死。在這一刻,她們對蕭貴妃的恨意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那嫉妒的目光尤如鋼刀幾乎要將蕭貴妃撕裂。
蕭貴妃有幾分害怕地加快腳步行至皇上身前,卻又猶豫地駐足看著皇上不語?;噬弦延卸嗳詹豢弦娝?,十五那夜她向皇上進言,勸說皇上重審蘇家舊案時,本就是抱著放棄一切的決心。這幾日里,她的祖母死去,寧國公府被禁軍圍守,傳寧國公回金陵城丁憂百日的旨意已遠送千里。她雖還在掙扎,雖還在嘗試著討好皇上,但心底深處卻已認定自己失寵。
是以,在聽見皇上只帶她一人離開玉山別宮時,她幾乎喜極而泣。
“來。”皇上對著蕭貴妃伸出了右手,蕭貴妃顫抖地伸出左手握上去,一瞬間淚流滿面。
“哭什么?”皇上笑,老夫少妻,有時候“寵溺”二字要比任何山盟海誓更為長情。蕭貴妃搖頭不語,只是握緊了皇上的手,隨著皇上一起由高指揮使帶著人護衛著往外走。
別宮的西門已打開一線,有別宮外的光從那一線透進來。那一線光明既是生的希望,忽然,他們身后傳來一聲悲喊,“皇上,不要扔下我們!”
皇上一怔回頭看去,卻分辨不出這一聲悲喊出自于誰,因為所有人都用同樣驚慌悲哀的目光望著他,既而全都激動地高喊起來,“皇上,不要扔下我們!不要扔下我們啊——”這喊聲接二連三而起,匯成一片,帶著恐懼和憤懣向著皇上和蕭貴妃襲來。
不知是誰先邁出的第一步,幾乎是在一瞬間所有人都向著皇上和蕭貴妃撲去,試圖去拉扯他們的衣角,乞求一絲垂憐。
“護駕!護駕!”高指揮使沖著身邊的禁軍大喊,“快送皇上和貴妃娘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