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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吧,她可能嗓子不大舒服。”綾酒忽然開口道,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妥協,看著對面的桌子說:“那個茶藝好有意思,如果是女生來倒茶肯定更好看,我們想讓她來幫我們倒茶,可以嗎?”
對面的桌子,茶藝師穿著專門的功夫服,拿著壺嘴三尺來長的長流壺,正在表演“龍行十八式”,提壺把盞,翻轉騰挪矯若游龍。
領班看向余飛,余飛道:“我不會。”
茶藝師提著茶壺向他們這桌走過來,綾酒問道:“師傅,您這茶藝好學嗎?我能找您學兩招嗎?”
“這……”茶藝師為難地說,“教您兩招倒是沒問題,不過您今天穿的只怕施展不開。”綾酒穿了一件繁復的長裙,還穿著一雙牛皮小高跟。
綾酒看看領班,微笑:“您看,不會可以學嘛。”
領班皺起眉,給了余飛一個眼色,示意她敷衍過去得了,別跟客人起沖突。
斟茶比開嗓要可接受一些。于余飛而言,那把嗓子是她真正的骨頭所在,倘將她千刀萬剮、焚為灰燼,最后若有一顆不死不滅的舍利子,那一定是她的嗓子。
她說不唱,那就是真的不唱。
都年底了,離這一年的終結只剩下四天,余飛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她眼色沉了一沉,從茶藝師手中把茶壺拎了起來。
這茶壺沉甸甸的,里頭的熱水幾乎還是滿的。余飛從小隨師父練功,再痛再累,不許叫苦。就骨子里的這股子韌勁兒,讓她沒有想著去把滿壺的茶水倒掉一些。而這滿壺的蒙頂茶,也的確貴,若是倒掉,只怕她今晚的薪水也沒了著落。
旁邊那桌的幾人拉著那年輕人道:“快看快看,那姑娘要學龍行十八式了!”
“那桌的哥們真地道,瞧瞧這姑娘穿旗袍的身段,練這一套還不得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有想法!有想法!”
“你說這龍行十八式要是練好了,盤龍十八式是不是也就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個年輕人忽的站了起來,撂了句話:“尿急,你們先看著。”說完就朝外面走去。
茶藝師教了余飛入門的幾個招式,余飛全神貫注。她有練功的底子,幾乎是一學就會,一點就靈,茶藝師連聲夸贊,領班也連連點頭,笑著說:“你以后干脆拜師去學茶藝好了!”
本來是羞辱她的一件事,卻被她翻盤出彩了。龍行云動,景馳浪奔,雖非剛健之態,動作間還有生澀,但她身段姣艷,竟又風情別致。
那茶壺沉,水燙,余飛一直聚精會神在那茶壺和身體的平衡上。然而有一式需要她舉壺過頂、單足站立時,桌子底下冷不丁伸出一只腳,狠狠向她小腿踢去!
她站得離桌子近,動作都集中在手上,桌子上又有長長的桌布一垂到底,這一個動作,竟是誰都沒有注意。
余飛只覺得脛骨劇疼,悶哼一聲,跌倒在地。那茶壺歪落,熱燙的茶水當頭澆下,將她半邊臉半邊身子淋了個透徹。
這一切都在一瞬間發生,瑯嬛和黑柏都驚得站了起來,茶藝師和領班也一時間不知所措。
女孩子的皮膚到底細嫩,剎那間就變得像煮熟的蝦子一樣通紅!她穿的旗袍也薄,根本擋不住那燙手的茶水。好在她穿了襯裙,被淋透后,也不至于那么難堪。
她的反應那么快,一翻身就從地上爬了起來,撲上桌去就給了綾酒清清脆脆一個耳光!
“你敢踢我!”
“誰踢你了!”綾酒哪里想到她動作這么快!捂著臉,一下就站了起來,眼眶通紅。
余飛濕漉漉的頭發全都散了下來,她一把揪住綾酒的衣領向后推去,只聽見椅子傾倒嘩啦啦的聲音,綾酒“砰”地一聲被按到了身后的墻板上!
她半邊臉白得像雪,半邊臉滾燙灼熱,雙目充血,面孔竟然猙獰起來。綾酒嚇得說不出來話,那一晚上徹骨的恐懼忽然又鋪天蓋地襲來,她開始失態地尖叫——
離恨天過來試圖將兩個人分開,領班和茶藝師也慌忙過來拉余飛,“快快快——快去看醫生——”
余飛在一片混亂中被領班和茶藝師架去醫務室,瑯嬛和黑柏也緊隨了過去。離恨天拉起綾酒,綾酒還在微微發抖,沒有緩過勁來。
“你是不是過分了?”
“我過分?!”綾酒失聲叫嚷,被離恨天捂住了嘴,“她叫人來打我們的時候往死里打的!我就踢她一腳,這叫過分?!你別忘了,我們回來還看了心理醫生的,陰度司鼻梁骨都被打斷了!”
離恨天望著余飛消失的地方,眼睛里泛出陰郁。
那一晚上是他畢生的恥辱,毋庸置疑。
說到底,都是因為那一個人,關山千重,又或者是……
*
余飛被帶進了飯莊的醫務室里,接受緊急的降溫、換衣、上藥、冰敷。年輕的茶藝師一直自責地同她道歉,她說沒事。好在這茶水溫度也就六十度左右,她接受醫護處理也快,皮膚除了發紅,沒有起燎泡。
她這時候才開始覺得半邊身子火燒火燎的疼,只有身上貼滿了冰袋,才覺得緩和一些。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她開始笑。
這一年從繕燈艇出來,才知道過去千風萬雨,那一艘佛海上的紅船為她擋去了多少。
世事如網,萬千因果,人在網中,水里來泥里去,好似魚魚蝦蝦。
好在恕機常與她說:常想一二,不思八~九。她聽得久了,也覺得甚有道理。這一次沒有破相,大不了脫一層皮,她已經覺得心滿意足。
過了大半個小時,她換了三回冰袋,總算覺得身上的灼痛少了許多。然而女醫師進來,給她蓋上一層薄被單,告訴她有人要來見她。
她以為是飯莊經理。然而那人推門進來時,她著實吃了一驚。
這人姓余名洋,是她同父異母的二哥。
她的生父叫余清,曾經是一個甚有名氣的骨科醫生。余清和前妻有兩個兒子,長子現在在美國定居,次子在北京和一幫狐朋狗友攢些野路子生意,神龍不見首尾。
這個余洋長相清俊,為人余飛卻再清楚不過——典型的五陵少年、紈绔子弟,對她,尤其的厭憎。
她十歲的那年生了場大病,繕燈艇的師父都束手無策,給言佩珊打電話。言佩珊急得不行,失去理智時,給余清的醫院打了電話。
正是從那個時候起,她的存在第一次出現在余清的視野里,也徹底顛覆了余清的人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