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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先生笑著說:“你看起來不像不能喝酒的人。”但就沒有再給她斟酒,讓她多吃菜。
樓先生說:“你既然出了繕燈艇,那就不算倪派的人了,找一些其他的師父也是應該的。我認識一些京劇名家,以后可以介紹給你,你現在哪個劇團都不靠也是不行,我讓他們推薦一些演出機會給你。”
余飛躊躇了一下,還是說:“我離開繕燈艇的時候發了個誓,三年不得粉墨登場。如果能考上研究生的話,我還是先在學校練著吧。”
樓先生用筷子頭沾著酒,在桌子上寫了十個字:
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
“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
“京劇也是一門藝術。做藝術的人,都需要一個推手,不然酒香也怕巷子深,你說是不是?過去你還有繕燈艇,現在你什么都沒有,沒有好風借力,你怎么往上走?”
余飛抿著唇,沉默不言。
樓先生又笑,自己給自己斟一杯酒,姿態老練,有屬于他這個年紀的優雅。些微的白氣伴著醇香從酒盅的小口中蒸騰出來,在空氣中渺然散開。
“不逼你,你還年輕,先琢磨琢磨這句話。”
余飛就著筷子慢慢吃了一口素肉。
樓先生自己飲盡了杯中酒,把旁邊的箱子拖了過來。他坐在椅子上彎下腰,雙手按開了箱子那一雙設計精密的鎖扣。
余飛以為他要拿什么東西,誰知道那鋁框行李箱的蓋子彈開,里面竟然不是行李。
黃色的軟襯上,擱著一個長形的紫檀木盒,包漿溫潤,品相精美,雕刻著梨園始祖唐明皇男扮女裝演一出《長命西河女》的傳說故事,這木盒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
樓先生說:“我剛從香港參加佳士得的秋拍回來,拍到了一樣東西。我留著沒用,想送給你。”
他從行李箱中取出一雙橡膠手套,打開了紫檀木盒。盒子中,赫然躺著一條京劇盔頭上的翎子,翎子太長,在木盒中彎曲成一個弧形。
這翎子看起來已經很老,但依然完整,顏色依稀看得出殘存的鮮亮。
“女老生唱得最好的,百年不過一個孟小冬。1949年,解放前夕,孟小冬隨杜月笙移居香港。杜月笙去世時,親口叮囑過親朋好友,讓他們照顧好孟小冬,千萬不要再讓她唱戲。人們以為,孟小冬聽從了杜月笙的這句話,晚年就只是賭馬、打麻將,再也沒有到任何票房里頭唱戲。但她其實私底下給人唱過一次,這條翎子,就是她當時用過的。保存這條翎子的是孟小冬晚年在香港的好友,好友的繼承人今年去世,這條翎子才流到了佳士得手里。佳士得做了高價擔保,絕對真實。”
樓先生把彎曲的翎子拿了出來。翎子一離開盒子的拘囿,登時彈得挺直,顫巍巍聳顛顛的,有神有格,令人能想見當年孟小冬在戲臺上的精神奕奕、光彩照人。
樓先生將翎子遞給了余飛:
“你要做‘冬皇’。”
☆、郁郁佳城
尚老先生這腰椎病確實來得急迫, 下樓去后, 站都站不起來,只能在床上躺著哼哼。
單老太太做了早餐, 在床邊喂老先生吃了,白翡麗速速給二老歸置了行李,便開車送二老去豐盛胡同看骨科大夫。
北京看骨科最好的有兩個地方, 西醫看積水潭醫院, 中醫看豐盛胡同。尚老先生要去看的這位大夫叫余清,余清的老父親本來就在豐盛胡同有一家中醫理療診所,他自己卻是學西醫的。二十年前尚老先生剛查出來腰椎間盤突出這個毛病, 看了好些醫生,病情還是不斷反復。最后經人介紹去積水潭醫院找余清,余清給他治了一次,五年沒有再犯。
后來, 老先生教學勞累,偶爾又發作,還是去找余清。十二年前余清走出體制外, 繼承了父親的中醫診所,專心研究理療, 收徒教學,尚、單二老經常會過去做做推拿保健。這么多年下來, 二老和余清已經成了知交好友。余清診所后面有個幽靜小院,二老經常做完理療后,就在院子里休憩, 曬曬太陽,和余清聊一聊中醫和西醫的話題。
白翡麗對這地方也熟。
虎妞總喜歡爬白翡麗的背,后來越來越沉,有一次直接把白翡麗的頸椎不知道怎么閃了一下。二老把白翡麗送過來,余清細細摸了一下白翡麗的后頸,就用兩根手指,“咔擦”一下就給白翡麗正了過來。他們這種做骨科理療的,手指極其有勁,這一下讓白翡麗半晌沒回過神來,仿佛臨時失去記憶;回去之后,后頸的青紫過了一周才消。
余清對二老說:“您二位這外孫,大概是脆筍子做的,我手法重了點,您二位下次再帶他過來,我下手輕點。”
但從此之后,白翡麗再也沒敢靠近余清,每次把二老送到就跑。
這天,白翡麗把車停到余清診所旁邊,尚老先生已經扶不起來了,他便把老先生背了起來。老先生老來體胖,體重可不是輕量級的,老先生又心疼外孫,唉唉呀呀地嚷著要下來。白翡麗托著老先生往上抬了抬,道:“別鬧!”
老先生一下子閉了嘴。
背到診所門邊,單老太太敲門,前來開門的是余清的一個徒弟,一見老先生是來求治的,十分為難:
“我們師父……這些天歇診了,要看的話,只能我們這些徒弟來看。”
單老太太訝然問道:“你們師父怎么了?生病了嗎?”
徒弟帶著歉意揉揉剪著寸頭的腦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唉,我們師父的小孫子上個星期從國外回來,小孩子特別皮,才兩三歲就爬樹捉鳥上房揭瓦,我們師父被他害得摔折了腿。”
“啊,那要緊嗎?”
“嗨,我們師父自己就是骨科大夫,自己治自己也沒多大事兒,就是估計得有好幾個月行動不便了。”
“那小孫子呢?”
“小孫子上周末就跟他爸媽回美國去了。”
“唉這也真是的。”單老太太埋怨說,“老人家的腿摔壞了也不留下來多照顧幾天,就這么急急忙忙地走了。”
“工作忙嘛。”徒弟說,“我們照顧師父。”
“那怎么辦?”單老太太望著白翡麗和尚老先生,“咱們要不還是去積水潭?”
這時余清卻拄著雙拐走了出來,“誰來了?”他問著,見到了單老太太,又見尚老先生被白翡麗背著,連忙讓他們進院子,吩咐幾個徒弟把老先生抬進理療室里去。
“尚老,您過去幾個月肯定又沒聽我的話。不聽話,就該活受罪。”余清脫了外套,換上醫師服,一開口就是毫不客氣的指責。他身材高大,五十多歲接近六十的人了,卻因為常年做骨科治療,顯得十分結實有力。臉上雖有了歲月風霜,冷峻而不茍言笑,卻依稀看得出年輕時是個倜儻人物。
“余清,你的腿能行嗎?”尚老先生趴在理療床上,還是擔心著他的腿,白翡麗遠遠地站在一邊瞅著。
“您老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余清一句冷言,又把尚老先生給懟了回去。兩個徒弟扶著余清,余清擼起袖子,洗過手后又用消毒紙巾擦過,開始一節一節地摸尚老先生的腰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