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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站穩,踉蹌了一下,我直起身,眼瞳晃了晃勉強看清前方的路,剛緩過來,就聽到街口有聲音傳來。
“裝什么清高啦——”醉漢的襯衫紐扣崩開兩顆,脖頸漲紅,一身酒氣。
“我不認識你,走開!”女生后退時高跟鞋差點歪倒。
醉漢準備扯住女生手腕,我快步走過去,“你在干什么?你再這樣我報警了!”
“報警?”醉漢突然咧嘴笑了,黃牙泛著渾濁,“老子又沒犯法,警察來了能怎樣?”
話是說的如此厚顏無恥,他還是有些心悸地松開了那女生的手腕。
女生趁機掙脫,我把她拉到身后護著,側頭快速低聲說,“報警。”
接著,我緩緩將視線落在地上半瓶沒喝完的啤酒,玻璃在路燈下泛著綠光。
我死死盯著他的環狀軟骨下方2厘米處,喉返神經穿行的地方。不會讓他死,但可以讓他瞬間喪失行動能力,陷入短暫性昏迷。
我彎腰撿起那半瓶啤酒,瓶里液體隨著我的動作晃蕩,手指緊緊扣住瓶頸,瓶底對準他。
我抬眼看向他,冷聲道“你媽沒教過你,別在大街上隨便發瘋嗎?”
“小、小丫頭片子……”他嘴里噴著酒氣,看到我冷靜到瘆人的眼神,語氣已經沒有那么囂張。
女生在我身后發抖,我微微側身擋著她,確保她不會讓醉漢碰到,我握緊著瓶口和壯漢形成對峙。
遠處警笛聲漸近,但他似乎還沒打算放棄,眼神陰鷙地在我和女生之間游移。
“你最好現在就滾。”我盯著他的眼睛,聲音低而清晰,“否則,我不介意讓你體驗一下喉返神經受刺激是什么感覺。”
他的視線越過我,瞳孔一縮,像是看到了什么,徹底慫了,罵罵咧咧地轉身離開,腳步虛浮卻倉皇逃竄。
“慫貨”,我對著他的背影,輕吐一口氣。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的盡頭,我才緩緩松開啤酒瓶,指尖都在發抖,掌心也全是冷汗,后怕像潮水一樣漫上心頭。
女生終于哭出聲,“謝…謝…你”我轉身時,發現她整個人都在細微地戰栗,眼淚順著臉頰蜿蜒而下。
“別怕,已經沒事了。”我笑了笑盡量讓自己溫和些,輕聲安慰著她。
一輛閃著警燈的巡邏車緩緩停靠在路邊,身著制服的民警仔細傾聽了女生的敘述,記錄著。
“你很勇敢。”女警對我投來贊許的目光,我點了點頭,“應該的。”
記錄完后,女警貼心地為女生拉開車門,“小姑娘,上車吧,我們送你回家。”
警車平穩地駛入夜色中,為這個夜晚增添了一份安心的色彩。
剛走沒幾步,踏進711便利店的暖光里,手機在口袋里不斷振顫著。
警官的聲音劃開夜晚的寂靜,“陳女士,您母親駕駛的車在濱海路與卡車相撞,現在已經送往醫院……”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耳邊只有夜風吹來呼嘯,只能聽見一句,“傷者情況不穩定,請您立刻前往市中心醫院。”
我挪動著僵化的腳,沖到路邊,發瘋似的揮手,想攔下路邊駛過的車輛。
有客的出租車、私家車、電動車,它們從我面前呼嘯而過,冷漠地避開我,無一停下。
“別怕,媽媽永遠在。”我的腦海里不斷重復著、肆虐著,漸漸扭曲成尖銳的耳鳴。
永遠在……永遠在……
一輛卡宴平滑地停在我旁邊,車窗緩緩降下,邊語嫣那張我熟悉又厭惡的臉在燈下忽明忽暗。
她嘴角慣常的戲謔弧度突然凝固,瞳孔在看見我滿臉淚痕的瞬間驟然收縮。
她直接按下開關,打開車門,沒有多余的廢話,“上車。”
此刻,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踉蹌著跌了進去,車門還沒關緊就嘶啞地喊出聲,“市醫院!快”,尾音最終變成卡在喉嚨里的一聲哽咽。
司機通過后視鏡看向邊語嫣,得到老板的眼神的指示后,快速啟動,卡宴的引擎發出一聲低吼,沖了出去。
我止不住地顫抖,臉埋在手心,呼吸艱澀地從胸腔里淺弱溢出。
“會沒事的。”邊語嫣的聲音意外地柔和,與平日里的高傲判若兩人。她猶豫了一下,遞過來一包紙巾,“擦一擦。”
見對方沒抬頭,也不應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肩膀不停地顫抖著。
邊語嫣也不生氣,只是隨手將紙巾扔在座椅上,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雙臂環胸,靠在座椅上靜靜注視著對方。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能讓心氣一向孤傲、倔強的陳言在自己面前脆弱成這樣,冷嘲熱諷的話現在說出來又有什么意義。
況且,看著對方若秋葉般顫抖的樣子,讓她的心底的一塊徹底軟了下來。那張清冷、高傲、拒人千里之外的臉,現在透露著最真實的恐懼和脆弱。
此刻的陳言簡直是對自己最高級的欲望挑撥,她注視著對方顫抖的肩線,突然意識到一個認知令她心跳加速,隱秘的沖動在血管里蠢蠢欲動。
平日的伶牙俐齒、咄咄逼人轉變為此刻的淚水、汗水、顫栗。那些未干的淚痕像蛛網般纏繞在她心頭,真想將那些壓抑的啜泣聲全部據為己有,她想看這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徹底失焦。只是想想就能讓自己小腹一陣燥熱,對方崩潰的情緒承載著她轉向欲望之巔。
欲望來得如此突然,以至于她不得不攥緊拳頭,用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來維持表面的平靜。
“老板,到了。”司機的聲音將我從混亂思緒中拉回。
車還沒完全停穩,我就推開車門沖了出去。邊語嫣緊跟在我身后,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聲響。
醫院的燈光刺得我眼睛發痛,消毒水的氣味讓我更加眩暈。
“請問蘇美玲女士在哪?”我抓住一個護士的手臂,聲音顫抖。
“您是?”
“我是她女兒!”我完全失去了控制情緒的能力,雙眼通紅地看著護士。
護士查看了一下記錄,“叁樓手術室,剛進去不久。您可以去叁樓等候區……”
我沒等她說完就沖向電梯,卻發現電梯前擠滿了人。毫無猶豫地轉身奔向樓梯間,一步跨兩階地往上爬。
叁樓手術室外的紅燈刺目地亮著。一位穿著手術服的醫生正在和警官交談,看到我快步走來,醫生迎上前。
“您是蘇女士的家屬?”
“我是她女兒,我媽怎么樣了?”我的聲音支離破碎。
醫生面色凝重,“情況不太樂觀。多發肋骨骨折,右腿粉碎性骨折,最嚴重的是頭部受到嚴重撞擊,顱內較大面積出血,我們正在全力搶救。”
每一個醫學術語都像鈍刀割著我的神經,我怎么可能聽不懂這背后的潛臺詞。這哪里是搶救,分明只是在用儀器勉強維持著生命體征,吊著最后一口隨時都會咽下的氣。
這個認知讓我的世界天旋地轉,胸腔久久喘不上來氣,膝蓋失去支撐的力氣,即將跪倒在地時,腰被人環住撈了起來。
邊語嫣的手突然覆上我痙攣的手指,她低聲說,“呼吸。”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憋氣到胸口發痛。
香水味混著醫院消毒水的氣息鉆入鼻腔,那雙總是盛氣凌人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我,里面翻涌著我讀不懂的情緒。
搶救室的自動門突然滑開,一位護士沖出來,口罩上方的眼睛寫滿緊迫,“患者血壓驟降,心臟暫時停止跳動!”
我聽見醫療器械碰撞的金屬聲和醫生們急促的指令聲,透過漸漸合攏的門縫,看見母親的身體在除顫器電極下彈起。
第叁次電擊后,依舊是那令人絕望的長音。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靜止了。
視線開始模糊,醫院的白色墻壁、綠色地膠、紅色警示燈全都融化成一片混沌的色彩。
邊語嫣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呼吸,陳言……”
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肺部在運作,仿佛我也隨著那聲長音停止了生命體征。
突然,一陣劇痛從胃部炸開,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鉗絞緊我的內臟,喉嚨涌上熟悉的鐵銹味。
“陳言?”邊語嫣的聲音忽遠忽近。
我想搖頭,卻猛地弓起身子。溫熱的液體沖破牙關,濺在消毒水氣味的地面上。
一聲尖銳的聲音刺破走廊寂靜的空氣,“醫生!這里需要醫生!”
我跪在地上,看著血滴從自己下巴墜落,它們落在瓷磚上的聲音居然這么清脆,像下雨。
像極了那座城市永不停歇的雨聲,十八歲那年,父親葬禮的雨持續了十幾天,我蜷縮在出租屋的霉斑墻角,潮濕的水汽滲入骨髓,連夢里都是鐵銹味的雨水。
“陳言!看著我!”邊語嫣的掌心狠狠拍打我的臉頰,疼痛讓我短暫聚焦,直到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忽然笑起來,血沫嗆進氣管。
多諷刺,我不喜歡那座總是陰雨連綿的城市,我拼命地想逃離它,最終卻又被困在另一場雨季里。
難道忘掉一切,就可以安心做夢嗎?可是我的心,怎么會這么痛。
葬禮那天的晨雨下得綿密,我站在殯儀館廊檐下,看著雨是怎么墜落的,又是怎么死去的。
靈堂里飄著檀香和香灰的氣味,母親的遺照選的是她四十歲生日那張,嘴角抿著克制的笑。
“小言”,宋穆青指尖搭上我手臂,她身上總有股淡淡的藥香,“你臉色很差,要不要先去休息室緩一緩?”
我搖頭,眼睛干澀地再也哭不出來一滴淚。
“美玲走得突然……”宋叔叔眼底也是化不開的悲傷。
我很難欺騙自己不是殺害母親的元兇。我為什么要和她說我的病情,這樣她就不會因為擔心我,在找我的路上出車禍了。
“最該去死的應該是你啊”,耳畔響起熟悉的嗤笑,她又出現了。
葬禮結束后,殯儀館的人叫住了我。
“蘇女士生前囑咐過。”工作人員遞給我一個牛皮紙袋,“說要把這個轉交給你。”
紙袋里是一把老式銅鑰匙,和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母親抱著年幼的我站在紅磚小樓房前,滿院薔薇開的正盛,照片背面寫著它的地址。
我總覺得,只有我一個人被困在回憶里,其實,母親也從未真正離開過那些回憶。
那把銅鑰匙放在手心沉甸甸的,帶著歲月摩挲后的溫潤。
我站在紅磚小樓前,鐵門上的鎖早已銹跡斑駁,但鑰匙插入鎖孔時,卻出奇地順滑,仿佛有人時常開啟。
推開門,薔薇的香氣撲面而來。院子里的花依然茂盛,只是野草已悄悄侵占角落。院里的木秋千已經掉漆、發霉。角落里那把舊藤椅,不知道經轉幾戶人家,曾承載著多少歲月靜好。
小樓里的擺設和模糊的記憶也不盡相同,書架擺放書籍的封面已經風化,我隨手拿起一本,書頁間夾著一支干枯的花。
那是一本詩集,書頁已經泛黃,字里行間上爬滿了歲月的蹉跎:
你以為我走了,
其實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住在你抬頭可見的云里,
低頭聞到的風里,
你微微笑著,
不同我說什么話。
而我覺得,
為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