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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春季來得早,二月底即可感受到春暖花開。
風還裹著幾分料峭,泥土最先嗅到春信,一腳踩上去便微微陷落,滲出青草的腥甜。
春日的湖水,綠的透徹,湖心的小島被郁郁蔥蔥的樹冠覆蓋。
問遙將野餐墊鋪好,她屈膝坐下,朝站在一旁的我招了招手。
“言言,喜歡這里嗎?”
我回眸看她,恰有春風吹起我扎起的發尾,白與薄荷綠交迭的襯衫貼在身上,下擺冽冽作響。
指尖碰觸耳際,我將逃竄的碎發輕輕別回耳后,朝她彎了彎唇角,“喜歡”聲音淡的幾乎聽不見。
問遙的眼睛忽然亮了些,帶著這個年紀該有青春。她拍了拍身旁的鵝黃軟墊,陽光在指尖跳躍,“過來坐。”
我踩過新生的草芽,聽話地跪坐下來,她忽然傾身,幫我整理那縷不聽話的頭發。
“很美”,她輕聲在我耳邊留下這一句克制的春日私語。
我聞言笑了笑,側頭看著我們的影子在野餐墊上安靜地依偎,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在我們之間灑下跳動的光斑。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問遙的聲音突然切開暖風,我的眼前浮現初雪的夜晚,她那句刻薄的話。
“早就不氣了”,最終還是把怨恨暫時揉進土里,密不透風。
問遙伸手將我攬進懷里,針織衫突然貼上臉頰。她下巴輕輕蹭過我頭頂,輕聲開口“我當時沒控制好脾氣,說的話不是真心的?!?
“嗯,沒事”,我淡淡回應,聽不出情緒,只是默默把視線留在遠處湖心的綠洲上。
問遙忽然將我拉了過來,力道很輕卻又帶著克制的溫柔。我跌進她的懷里,枕上她并攏的雙腿,視線里突然盛滿她低垂的臉。
“我真的想和你有以后”,她的聲音落下來。我仰躺在她膝頭,看見她眼里盛著整個搖晃的春天,柳絮、波光、還有我的倒影。
問遙的手指還纏著我的發梢,無意識地繞著圈,仿佛在編織某個關于未來的詛咒。
她低下頭,鼻尖蹭過我的額頭,落下一個輕柔的吻,“可以嗎?”
見我只是靜靜看著她,卻遲遲不開口,她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
于是,她的指尖撫上我的眉眼,再次猶豫開口:“言言,我們重新開始吧?我會試著學會愛你的?!?
這句話輕得像柳絮,墜進我麻木的心底,聽不見任何響聲。
春天適合所有重新開始的動詞,比如發芽,比如和解。我們總在春天修補冬天的裂痕,卻忘了有些傷口會生根,淤青褪去后,仍舊疼的刺骨。
“風吹的有些冷,我去車上拿個外套”,我終于開口,直起身時衣擺從她掌心抽離,躲避了這個異想天開的要約。
問遙懸空的手指微微蜷縮,她看向我,“我陪你一起吧?”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朝她笑得靦腆,這才安撫了她有些陰郁的情緒。
我走向停車的地方,后視鏡里,她的身影漸漸被柳絮淹沒成模糊的色塊,在車上尋找無果后,我轉到后備箱。
后備箱彈開的瞬間,白百合爭先恐后地涌進我的視野,花很新鮮,還沾著水珠,這些根莖被切斷的花,此刻正迎來它們最盛大的綻放。
雪白百合的縫隙間,那張米色卡片靜靜躺在花海中央,我伸手去夠,她工整的字跡印在上面:
“言言,不要討厭我?!?
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這張卡片,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放回原位,關上了后備箱。
愛是卑微的棄暗投明,愛來時,人便失了常態。向來精明的她,忽然變得糊涂,向來對愛吝嗇的她,也忽然變得慷慨。
“只是,你來的未免太晚了些”,這句話輕得散進風里,我轉身時花香混著青草的味道,讓我的鼻尖酸澀。
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問遙發來一張柯基的照片??禄C在青草里,陽光把它的毛色烤成蜂蜜面包,畫面里她伸出手撫摸在它頭頂。
“它很乖”,緊接著發來的消息里藏著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們也養一只吧?”
最純粹的愛是送花,同居,親吻,做愛,而不是背叛,囚禁,傷害,強暴。
“小狗很可愛”,我回復道“下午我還有課,我們走吧?”
對方的對話框反復跳動著“對方正在輸入中……”
終于,聊天框突然彈出一張新照片,問遙把自己的運動鞋和柯基的爪子并排放在一起。
淺咖色的狗爪踩在她雪白的鞋帶上,陽光給所有邊緣都鍍上毛茸茸的金線。
“它咬住我鞋帶不讓走”的文字后面,跟著一個融化般的顏文字。
“來救我”她說。
我盯著那叁個字,喉嚨突然發緊,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未能落下。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緩慢地脹痛,酸澀得發皺。原來在某個瞬間,她也會放任自己變回那個需要依賴的小孩,向我流露出她的年少懵懂。
我見過太多的她,眼底的厭煩,高高在上的冷漠,倨傲的眼神。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她,我也分不清。
最近我總是注意力難以集中,意識就像信號不良的收音機,現實和夢境的界限開始模糊不清,有時候明明睜著眼,卻像沉在水底,只剩下模糊的嗡鳴。
手臂被試探性推了推,觸感像是隔了很久才傳達到大腦。我遲緩地抬頭,對上冷卿歌緊蹙的眉頭。
“你這是這么了?”她的聲音里壓著擔憂“叫你那么多遍,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眨了眨眼,視線重新聚焦。周圍的同學正收拾書包,叁叁兩兩地往教室外走。
我愣了愣,才想起來問,“下課了嗎?”
冷卿歌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她的目光在我臉上搜尋著什么,“你最近怎么了?”她頓了頓,“你剛才的樣子就像是靈魂出竅了一樣。”
我低頭看自己的筆記本,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卻完全不記得何時寫過。
她猶豫開口:“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需要我陪你看醫生嗎?”
我盯著筆記本,字跡在視線里開始暈開。“看醫生?”我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你覺得我該看醫生?”
冷卿歌的手突然覆上我的手腕,我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最近狀態很不對,而且你最近總是忘事情。”
“我沒事”
我站起身,合上筆記本。“可能只是因為睡眠不足,要學的東西太多了,忘些小事也沒關系的?!?
“以后當醫生的人也會忌醫啊?陳同學,你這是思想工作有問題” 冷卿歌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勉強,藏不住眼底的擔憂。
“思想有問題?”我扯了扯嘴角,把筆記本塞進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