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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夫君道侶的攻略計劃
時間像竹露居檐下最細的雨絲,無聲無息,卻又固執地將某些東西洇濕、滲透、改變。
自那夜之后,紀尋再未踏足竹露居。或許他終于從那場粗暴的掠奪中獲得了某種扭曲的饜足,又或許,他只是暫時將注意力投向了別處。黎愫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像一株被反復踐踏后、根系卻意外深扎入冰冷石縫的野草,以一種近乎麻木的堅韌,沉默地活了下來。
身體上的淤痕和不適,在低階丹藥和時間的雙重作用下,慢慢消退。心口那個巨大的空洞,卻似乎被更多冰冷的東西填塞、凍實,變成了某種沉甸甸的、不再輕易引發劇痛、卻始終存在的硬塊。
云霽再次踏入竹露居,是在一個微雨的午后。
細雨如煙,給翠竹和青石都蒙上了一層濕漉漉的水汽。他沒有撐傘,細密的雨珠沾在他雪白的衣襟和肩頭,暈開點點深色的水痕,讓他周身那股清冷的氣息里,莫名多了一絲人間煙火的濕潤感。
黎愫正坐在廊下,手里拿著一塊干凈的軟布,無意識地擦拭著那把曾用來澆灌藥圃、如今已很少使用的舊木瓢。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雨絲斜織成簾,隔著這層朦朧的簾幕,她看到云霽一步步走來。他的步履似乎比以往略沉,眉心習慣性地微蹙著,像是在思索什么難題。目光與她對上時,那眼底慣常的冰封之色似乎被雨氣氤氳得淡了些,深處掠過一絲極快、極復雜的情緒,像是疲憊,又像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松動。
他在她面前幾步外停下,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著她。雨水順著他墨色的發梢滑落,一滴,兩滴,悄無聲息地砸在青石板上。
黎愫放下木瓢,站起身,微微垂首。她不知道該說什么,索性沉默。
“下雨了。”云霽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帶著雨天的微啞。
黎愫怔了一下,這顯然不是一句需要回答的話。她只能輕輕“嗯”了一聲。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細雨敲打竹葉和屋檐的沙沙聲。
“你……”云霽的目光落在她擦拭得發亮的木瓢上,又移到她平靜無波的臉上,“平日……都做些什么?”
又是這個問題。黎愫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他像是在努力尋找話題,笨拙得……不像那個高高在上的云霽仙君。
“沒什么。”她簡短地回答,“看看雨,擦擦東西。”
云霽似乎被她的冷淡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雨似乎下得大了些,打在廊外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他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走進了廊下避雨的范圍,離她更近了些。黎愫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著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
“那日……”他頓了一下,似乎斟酌著措辭,“恢復的還好嗎?”
她沒有應聲,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盯著自己鞋尖前一塊被雨水打濕、顏色變深的青石板。
云霽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仿佛將自己完全封閉起來的模樣,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又隱隱升起,還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失落。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青玉鎮那個同樣下著細雨的午后。他外出歸來,推開院門,便看見她坐在屋檐下,手里納著一只鞋底,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他時,眼里瞬間亮起的光,和嘴角那抹溫柔羞澀的笑意。她會放下手里的活計,起身替他拂去肩頭的雨水,低聲問一句“淋濕了沒有?灶上溫著姜茶。”
那時的雨,似乎也是這般綿密,空氣里是濕潤的泥土和草木氣息,混合著炊煙的味道。不像現在,只有仙山冰冷的靈氣和一種揮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隔閡。
這個念頭來得猝不及防,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記憶深處某個被刻意塵封的角落。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細碎的畫面:紅燭下她替他仔細綰發的指尖;清晨她煮粥時被熱氣熏紅的臉頰;他偶爾從鎮上帶回的、她明明很喜歡卻總說“太破費”的糕點……
那些畫面鮮活而溫暖,帶著人間煙火特有的、粗糙而真實的質感,與眼前這張蒼白、平靜、死寂的臉,形成了尖銳到刺目的對比。
云霽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帶來一陣尖銳的、陌生的刺痛。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臉色似乎更白了些,眼底翻涌起劇烈的、近乎錯亂的情緒。
那些……是真實發生過的嗎?那個會對他溫柔淺笑、細致照顧的凡間女子,和眼前這個被他親手帶回來、又親手推入冰冷境地的“工具”,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看著黎愫,眼神里有震驚,有混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恐慌的動搖。
黎愫察覺到了他氣息的劇烈波動和不同尋常的沉默,終于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卻只看到云霽驟然別開的臉,和緊抿的、血色盡失的唇。
他不再看她,也不再說話,猛地轉身,幾乎是有些倉促地,重新步入了綿密的雨簾之中。白衣很快被雨水打濕,背影在雨霧中顯得有幾分狼狽的孤寂,迅速消失在竹林小徑的盡頭。
黎愫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剛才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劇烈情緒,她看見了。那是什么?厭惡?還是……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