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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從地吞下藥片。
苦澀的味道從舌根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又拿來一條薄毯蓋在我身上。
在我身邊坐下,哪里也不去。
她打開電視,調到了一個無聊的動畫片頻道。
色彩鮮艷的卡通人物在屏幕上吵吵鬧鬧。
她卻看得格外認真。
她只是想制造一點聲音驅散這滿室的死寂。
她什么都沒問。
可她什么都懂。
我的小乖。
我以為是我為你撐起了一片天。
可原來,當我的世界崩塌時。
是你。
用那小小的柔軟的肩膀,為我抵擋了所有的殘垣斷壁。
【五月二十日,晴轉暴雨。】
【今天不是個好日子。我解雇了接送小乖放學的張阿姨。】
起因是小乖放學回來后發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脾氣。
她十歲了,已經是個半大不小的小姑娘,不再是那個會因為一顆糖就破涕為笑的年紀。
她的脾氣也和她的個子一樣長了不少。
書包被她狠狠摔在玄關的地板上,發出一聲巨響。
我從書房聞聲出來,看到她紅著一雙眼睛,像只炸了毛的小獸,怒氣沖沖地瞪著我。
“怎么了?”
她不說話。
只是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死死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我走過去想摸摸她的頭。
手還沒碰到就被她一把揮開。
“別碰我!”
我愣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抗拒我的觸碰。
下一秒,那倔強了半天的金豆子,終于決了堤。
她哭得稀里嘩啦,毫無章法,像要把天都哭塌下來。
“我討厭張阿姨!”
“我再也不要看見她了!”
“爸爸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你是不是要找個新媽媽?”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一連串的質問把我砸懵了。
我終于從她顛叁倒四的哭訴里拼湊出了事情的原委。
張阿姨對我有意思,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懶得理會。
沒想到她今天在車上,竟然問小乖想不想要一個新媽媽。
還說,她就很會照顧人。
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怒火燒得我心口發疼。
我蹲下身,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姑娘緊緊摟進懷里。
她的身體很燙,抖得像風里的一片葉子。
“小乖,看著爸爸。”
我捧起她那張哭花了的小臉,用指腹抹去她臉頰上的淚。
“爸爸不會找新媽媽。”
“永遠不會。”
“爸爸只要我們家小乖,一個就夠了。”
她抽噎著,濕漉漉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像是在確認我話里的真假。
“真的嗎?”
“真的。”
我語氣堅定。
“明天就讓張阿姨不用來了。”
她這才漸漸止住了哭聲,把頭埋在我的頸窩里,小狗似的,又傷心又委屈地哼哼唧唧。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她哄好。
晚飯沒吃幾口,就蔫蔫地回了房間。
夜里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戶上,噼里啪啦地響。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就是一聲沉悶的雷。
我的房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小小的身影,抱著枕頭,赤著腳,可憐兮兮地站在門口。
“爸爸。”
她的聲音被雷聲蓋過,細弱得像蚊子哼。
“我怕。”
我心里嘆了口氣,掀開被子。
“過來。”
她立刻像只歸巢的乳燕,飛快地鉆進了我的被窩。
她已經十歲了。
身子骨抽條得很快,不再是那個能被我輕易抱在臂彎里的小團子。
再這樣同床共枕,似乎有些不妥。
可我無法拒絕她。
尤其是在她用那樣全然依賴的眼神看著我的時候。
她的小腦袋枕在我的手臂上,手腳并用地抱著我。
我以為她很快就會睡著。
可過了很久,她在黑暗里又輕輕叫了我一聲。
“爸爸。”
“嗯?”
她忽然翻了個身,熟練地爬到我身上,趴在了我的胸口。
“你會永遠愛我嗎?”
“當然。”我毫不猶豫。
“那你要答應我。”
“永遠只愛我一個。”
“不許喜歡別人。”
“不許再有別人來問我,想不想要一個媽媽。”
我看著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爸爸答應你。”
她這才滿意了,重新趴了回去,小臉在我胸口蹭了蹭。
“拉鉤。”她又伸出小拇指。
我也伸出手與她勾在一起。
“我們說好了。”
她在我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說。
“你會永遠愛我。”
“我也會,永遠愛你。”
那一刻,窗外的雷聲,雨聲,都消失了。
這哪里是個十歲的孩子。
她分明是來向我討債的。
可我甘之如飴。
【六月一日,雷雨。】
【小乖病了。】
毫無預兆。前一天晚上,她還在飯桌上眉飛色舞地跟我炫耀,這次模擬考又是年級第一。
她說:“爸爸,等我考上津大,就去聽你的講座,第一個舉手提問,嚇你一跳。”
我笑著說好。
第二天清晨她就沒能從床上起來。
高燒,昏迷,說胡話。
一開始我以為只是普通的感冒發燒。
可一個星期過去,她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體溫居高不下,人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協和的專家換了一輪又一輪,會診了一次又一次。
所有的檢查都做了。
所有的可能性都排除了。
最后,頭發花白的老教授摘下眼鏡,疲憊地說:“秦先生,我們盡力了。從醫學上講,令嬡的身體機能正在以一種無法解釋的速度衰竭。病因不明。”
“你……做好心理準備。”
我站在醫院慘白得沒有一絲人氣的走廊里,只覺得荒唐。
心理準備?
我做什么準備?
準備看著她在我面前,一點一點地枯萎,凋零,最后從我的世界里徹底消失嗎?
我把她從京市轉到上海,又飛去香港。
我動用了我所有的人脈,甚至求了我那位生物學上的父親,見了國內外最頂尖的專家。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異。
——時日無多。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坐在她的病床邊,看著她蒼白的小臉,聽著監護儀冰冷又平穩的滴答聲。
那聲音像我生命倒計時的秒針。
我這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平生第一次開始懷疑這個世界。
如果科學無法解釋。
那是不是有另一種我看不見的力量在主導著這一切?
我瘋了。
我知道。
一個受過最高法學教育,將證據與邏輯奉為圭臬的檢察官開始求神拜佛。
我去京郊最負盛名的白云觀,跪在叁清像前磕了整整一天。
額頭都磕破了,滲出血來。
我去雍和宮,把最粗的一炷香點燃插進香爐。
煙霧繚繞中,佛像悲憫又漠然的眸低低垂著。
導游介紹,地藏王菩薩曾發下大愿,眾生渡盡,方證菩提。
我請求菩薩保佑小乖平安無虞。
什么都可以換。
我的前途,我的一切,甚至是這條命。
只要她能活下來。
有人告訴我,城南有個算命的瞎子,很靈。
我開車去了。
那是個藏在深巷里的破敗小院,空氣里都是潮濕的霉味。
瞎子穿著洗得發白的對襟褂子坐在竹椅上,手里盤著兩顆油亮的核桃。
我報了小乖的生辰八字。
他掐著指算了很久。
然后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露出一絲古怪近乎于憐憫的神情。
“先生,這女娃命格奇絕,六親緣薄,一生飄蓬,不屬凡塵。”
我攥緊了拳。
“什么意思?”
“她是天上人,來你這兒是渡一場劫。劫渡完了,自然要走的。”
“你留不住。”
我猛地站起身,胸腔里翻涌著一股暴戾的怒火。
一派胡言!
我轉身就走。
可他的聲音如影隨形。
“天命難違啊,先生。”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車里,趴在方向盤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
我恨。
恨我自己的無能為力。
所有想留住的一切卻都離我而去。
我第一次如此痛恨這個講求證據與邏輯的世界。
它給了我一身引以為傲的盔甲,卻在我最需要保護的人面前被擊得粉碎。
后來,不知道是誰給了我一個地址,在山上。
說那里住著一個年輕人,或許有辦法。
即使可能又是騙子,我還是去了。
我記不住他的臉,只依稀留下風采卓絕的印象。
他沒問我來意。
“跟我來。”
我跟著他穿過回廊,走進一間茶室。
他讓我坐下,給我沏了一杯茶。
“把她的東西給我一件。”
“貼身戴的,有她氣息的。”
我下意識地從頸間掏出一條紅繩。上面穿著一枚已經被體溫捂得溫潤的平安扣。
那是她父母留給她的,這么多年她從沒離過身。
直到她病倒。
他伸出手,我遲疑了。
“這是她的……”
“我知道。”
他打斷我。
“想讓她活,就還我。”
我顫抖著手把那枚平安扣放進了他的掌心。
他接過,握緊。
“你可以回去了。她會沒事的。”
我甚至沒來得及問他叫什么名字。
回醫院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我看見了奇跡。
監護儀上的各項數據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升到正常值。
小乖的眼睫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她睜開了眼。
那雙我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清澈的,盛著星光的眼睛看向我。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又虛弱。
“爸爸。”
“我好餓。”
那一瞬間,我所有的防線全線崩潰。
我跪倒在她的病床前,握著她失而復得的溫暖的手。
泣不成聲。
細數我二十余年的過往,這世間所有美好的時光都與她有關。
是她趴在我背上,數天上的星星,天馬行空地許下一個又一個愿望。
是她每天早上賴床,被我兇了哼哼唧唧撒嬌。
是她在我最低落的時候,抱著我說,爸爸,有我呢。
她是我貧瘠生命里唯一的光。
如果光熄滅了,那被光照耀過的人也不想再回到黑暗里獨自茍活。
我這一生,從見你的第一眼才有恍然的頓悟感。
我是為你而生的。
下十八層阿鼻地獄讓我一個人來就好,請不要再將你從我身邊帶走。
如果我罪孽滔天,那為你執迷,是我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