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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貝蓓抬臂調出個人終端,疲憊地抬臉自拍——嘴角原本是下壓的,拍照時刻意上揚,且故意露出這種仿佛是在討好的“刻意”——然后將自己狼狽的照片發到家里的通訊組里。
錢人杰最近腰間盤突出發作休假在家,他瞧見照片,立刻捧場:“貝蓓辛苦了,晚上出去吃大餐。”
朱映真在單位復核工程圖,過了大約七八分鐘,不咸不淡地道:“rei的學生應該知道要去買個便攜風扇解決問題。”
錢貝蓓沒有得到想要的回復,臉比拍照前更冷了。
朱映真沒有千里眼,看不到錢貝蓓此刻的表情,她皺眉框住圖里幾個問題點,又心不在焉補了一句:“真不知道就去問問你經常提起的那位梁三禾同學,她一直在跟這種生活交手,做得不錯。”
錢貝蓓重重將個人終端拍回去,抓著頭套的手指因為太用力,指腹輕微充血。
偏偏,就跟造物主故意跟她作對似的,背后又傳來“梁三禾”這個陰魂不散的名字。
錢貝蓓不用回頭,聽聲音就知道,是梁三禾那個名字俗爛、審美也不怎么樣的同鄉朋友。
“我是覺得沒什么可猶豫的,真的。為什么不試試呢,三禾?也許結果就是會很好呢?我姑姑有個人生忠告,我無償分享給你:窮的、丑的、一事無成的,最后也會拋棄你。”
林喜悅在與梁三禾通話,一串冰糖葫蘆橫在嘴邊,半晌也沒咬下一口。陸觀瀾從朗加回來以后,梁三禾學習起來愈加廢寢忘食了,誰都約不出來。林喜悅一琢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此正推心置腹地勸她。
因為電玩城很吵,林喜悅說話的聲音不得不一再放大,錢貝蓓坐在她的背面,與她相隔一個幾何形狀的抽象雕塑,聽得非常清楚。
大約梁三禾在那邊開頭就駁斥了這個荒謬的結論,林喜悅保持一貫的強勢態度,不容她多說,立刻將她打斷。
“嘖,你別說,你聽我說。雙向喜歡是多么稀缺的事情,大多數人就是一輩子都遇不到,最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和一個各方面都湊合的人索然無味地過日子,然后幾十年一晃到頭,結束沙礫似的平淡無奇的一生。你應該珍惜這份幸運。”
林喜悅明白,梁三禾因為沒有退路,所以總是希望每一個選擇都能更穩妥一些。但穩妥是個偽命題,它只是一段時間內的表象,這個世界上是沒有真正的穩妥的。
梁三禾似乎仍舊是不大贊同,并且可能還表達了不愿再與林喜悅就這些事情展開討論的意思。林喜悅揚聲讓她先別切斷通訊,給她最后幾句總結陳詞的時間。
“我們高中老師說過,人生來不是為了要穩妥體面地死去,是為了體驗和感受的。所以,你再考慮考慮呢。我的意思是那兩頭在林間漫步的梅花鹿、那個私人植物園、那片圈在莊園里跟藍寶石一樣的人工湖……以及那輛令人心馳神往的‘押運艦’。你聽我的,光是那輛‘押運艦’就值得試試。即便真頭破血流了,又算什么,我給你包扎一下,又是一條好女。”
林喜悅“又是一條好女”之后,皺眉“嘖”一聲,將個人終端收回去了——很明顯對面不想再聽她胡咧咧了,強行切斷了通訊。
與林喜悅同行的女生從廁所方向的甬道出來,揚聲招呼了一聲,林喜悅便起身向她走去。
“又跟你們三禾通話呢?你是她媽啊,天天替她操不完的心?”——林喜悅聽到那個女生這么說。
“我是她姥姥。”林喜悅道。
錢貝蓓懷疑電玩城的中央空調壞了。太熱了,怎么會突然這么熱呢?她明明已經摘掉那個笨重又愚蠢的頭套了,卻還是熱得像坐在火堆旁,視網膜上全是晃眼的光斑,眼前的景物在扭曲、發虛。
……
梁三禾與林喜悅通話時,人就坐在楊焱秋對面。楊焱秋還完了銀行貸款,她點了一堆外賣,在他的小露臺上為他慶祝。梁三禾本來是要約在外面的,但被楊焱秋拒絕了,因為在外面的話,他就不得不控制自己的表達欲了。楊焱秋比手語與人交流時,偶爾會不受控制地發出又碎又亂的喉音,他不喜歡這樣——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但能從旁人的反應“看見”。
“你跟趙次長的兒子交往了?”楊焱秋耐心地等梁三禾結束通話,比著手語問她。
梁三禾懷疑楊焱秋是不是突然能聽見了——在她接入林喜悅的通訊請求之前,兩人明明在聊貸款利率,他是怎么恰好轉到這個話題上的?
“你的神情有些奇怪,我猜的。”楊焱秋很貼心地為她解惑。
梁三禾轉過頭,目光壓了些分量,落在兩條街巷之外的破舊廣告牌上。她五指松松握著,輕擺一下,是“沒有”的意思。
楊焱秋探過小桌端起她的下巴,讓她看向自己,然后非常嚴肅地向她比劃自己的立場。
“我知道如何證明你那個標準不管用了。請你為朋友的選擇也制定個標準吧。我想知道什么樣的標準能同時把林喜悅和我一起框進去——我們倆那么不同。”
梁三禾瞳孔微微放大。她想爭辯些什么,猶豫著抬起了手,但最終又將手插回了兜兒里。
楊焱秋說的沒錯,林喜悅與楊焱秋不同,她性格過于鮮明,存在感很強,又總是情緒飽滿,是梁三禾在可選擇的情況下回避不及的人……卻成了這么多年的意外之喜。
梁三禾五指向內撮合,移動至在前額位置張開,夸贊楊焱秋:“你真的很聰明。”
2.
陸觀瀾正在閱讀蔡克釗院士有關高壓捕獲翼優化方法的論文,右手邊的位置有人拉開椅子坐下,片刻,一杯咖啡被輕輕推過來,抵在他手背上。
“你答應了回來見,我都回來一周了,你好忙啊。”
陸觀瀾眼睛不離屏幕,將咖啡杯推開了些,面色微冷。
“你的這杯沒、沒有加糖。”
梁三禾就像聽不懂拒絕,又將咖啡杯推了過去,還貼心地解釋了一句。因為是在讀書室,她聲音放得很低,就像在耳語。
“這是求和的意思?”
“又沒有吵架,為、為什么需要求和?”
梁三禾不承認,她低頭將自己的星圖本掏出來,輕輕搔了搔額頭,故作無事。
“哦,咖啡給別人吧。”
陸觀瀾再度將咖啡推開,冷著臉,作勢要走。
梁三禾立刻按住他的星圖本,改口說“是”。
陸觀瀾滿意了,他撥開梁三禾的手,用下巴指了指梁三禾的那杯,問:“能給我嘗嘗加了糖的嗎?”——很擅長得寸進尺。
梁三禾面露遲疑,她這杯已經喝過了,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他不可能看不出來。她抬頭四顧,雖然表面上沒有人留意這邊,但她總感覺有那么幾個人頭發下面的耳朵是豎著的。
“……不加糖的好喝。”她試圖委婉勸阻。
陸觀瀾微微收起下巴,又不快了。
梁三禾悻悻將自己的那杯推過去,扭頭去袋子里翻新的吸管,待她翻出吸管并將包裝紙撕開,陸觀瀾已經就著她的喝了兩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