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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觀瀾的精神又好了些，他注視著梁三禾，突然道，“你家每個房間都小得可憐，床墊完全不講人體工學(xué)，睡得極不舒服，浴室……”他說到這里頓了頓，似乎在努力措一個不傷人的詞，但最后顯然失敗了，“我第一見這么逼仄的浴室。”

梁三禾黑臉：“不是縣里收、收費的民宿，臨別，不、不必留評。”

陸觀瀾總結(jié)：“這些如果就是你說的不合適的話，沒什么大不了的。”

梁三禾倏地把嘴巴閉上了，顯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jié)論。

陸觀瀾語氣放暖、放軟、放緩，又開始哄：“我會像以前一樣經(jīng)常跟你聯(lián)系的。所以你能不能別跟關(guān)鈺走得太近？他符合你的標(biāo)準(zhǔn)，我不放心。”

梁三禾轉(zhuǎn)頭望向別處，癟了癟嘴，硬聲道：“我不、不想，再說那句話了。”

陸觀瀾垂眸緩了緩焦慮帶來的失序的心跳，抬手扣住她的后頸將她兜到近前，平靜地勸慰：“你說你的。”

……

2.

錢貝蓓家的這個年過得不大太平，因為錢貝蓓被發(fā)現(xiàn)超前消費——她床下那一箱玩偶抵得上這個家庭三個月的收入了。

錢貝蓓一開始還試圖抵賴，囁嚅半天，急智辯解，說這些玩偶都是假的，一整箱也沒有多少錢。但她媽媽朱映真一看她神色就知道她在說謊，抬手就是一個耳光，把她扇得一個踉蹌磕到了墻上。

錢人杰雖然也很生氣，但是朱映真這個一點沒留手的耳光還是把他給嚇住了。他立刻將錢貝蓓扯到自己身后護住，讓朱映真冷靜一下，說幾萬塊錢他多接點私活就賺過來了。

朱映真的眼睛紅了，憤怒道：“你已經(jīng)幾乎是連軸轉(zhuǎn)了，還要怎么接私話？不睡覺了？不活了？”

錢貝蓓躲在錢人杰身后簌簌落淚，不知所措。

錢人杰轉(zhuǎn)身帶著氣重重給她擦了把淚，道：“你這回真的過了，貝蓓，太不懂事了！跟你媽說你錯了，讓她消消氣。”

錢貝蓓淚眼婆娑望向朱映真，剛叫出個“媽”字，就被后者截斷了。朱映真揚起手里的玩偶狠狠砸向錢貝蓓的臉，寒心道：“錢貝蓓，如果你像別人一樣，是真的癡迷這個玩偶，我是可以原諒你的。但你不是，你是為了跟人攀比！”

錢貝蓓哽咽著連聲說“我不是”、“我沒有”。

朱映真自認(rèn)自己教導(dǎo)女兒是很用心的，但可能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有劣根性，后天教不好。她沉默片刻，扔下一個重磅炸彈：“如果你在rei這么優(yōu)秀的學(xué)校里，不關(guān)注以后可以傍身的知識，只關(guān)注旁人有什么身外之物你沒有，那就去申請退學(xué)吧。別以后壞了人家學(xué)校的名聲。”

錢貝蓓嚇壞了，揪緊錢人杰的衣服，失聲痛哭。

錢人杰不可思議地道：“你在說什么？你也罵了，也打了，說這個干什么？”

朱映真瞧了他一眼，疲憊道：“你先出去，我有話要單獨跟她說。”

錢人杰不放心，道：“有什么話是我不能聽的？你當(dāng)著我的面說。”

朱映真輕輕往外推了他一把：“出去吧，你放心，我不動手了，沒必要。”

錢人杰覷著朱映真的神色似乎確實平靜了一些，不想接連忤逆惹她不快，遲疑道：“那你好好跟她說。她正是有虛榮心的年齡，心智還不成熟，難免會想要跟人攀比。尤其rei里的學(xué)生非富即貴，她自卑，路走偏了，我們拉回來就好了，是不是？”

朱映真點點頭，向他一扯唇角。

錢人杰又回頭去看他從小到大沒舍得動過一根手指頭的寶貝女兒，繃著臉教訓(xùn)：“你挨這個巴掌不冤！你花錢簡直像撕紙，我們是那樣的家庭嗎？！好好向你媽媽道歉，聽到?jīng)]有！”

錢貝蓓嗚嗚哭著，乖乖點頭，然后任錢人杰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開門出去。

朱映真待聽到錢人杰的腳步聲走遠(yuǎn)，抬眼盯著錢貝蓓，目光似針扎。她冷冷道：“錢貝蓓，這是我第二次扇你。第一次是因為什么，你沒忘吧？”

錢貝蓓呼吸一停，不敢與朱映真對視，深埋著頭，恨不得將自己砌進墻里。她分外希望朱映真與自己一起失憶，反正那個人已經(jīng)不在了。但朱映真仍然繼續(xù)說下去了。

“你嫌你叔叔拖累這個家，你把發(fā)病的他騙出來扔了。你假裝是他沒有聽你的呆在原地等你，你假裝是他的問題。錢貝蓓，你的良心被狗吃了？除了他離家讀大學(xué)的那幾年，他跟你朝夕相處，把你從人沒有胳膊長帶到亭亭玉立。你是人嗎？”

錢貝蓓開始痛哭著抽抽嗒嗒說“對不起”。

朱映真流的淚不比她少，但聲音很穩(wěn)，她掀了掀唇，道：“你當(dāng)時也是這么哭的，你爸爸相信你了，他覺得你就是個思慮不周的小孩兒，不會有這么歹毒的心思。但我看到了你叔叔被找回來時，你那一瞬間的失望和焦躁。我不敢信，怕冤枉你，又去找了附近的商家，請求人家給我看一下監(jiān)控……我不知道我那一天暈暈乎乎的，是怎么一路走回來的，沒被路上的汽車撞死是我命好。那一耳光我是背著你爸扇你的，我給了你反省的機會沒有？”

錢貝蓓泣不成聲，像是真的極度懊悔。

“那天，”朱映真咽下喉嚨里的哽塊，繼續(xù)道，“我那天跟你講了很多，翻來覆去地講，講親情的有來有往，講生而為人的責(zé)任道義。你說你都聽進去了。你聽進去什么了？！”

“你爸賺錢有多難，你也是看在眼里的，他為了讓你和你叔叔都能過得更舒適，毫無節(jié)制地接私活，一夜一夜，睡得比你考學(xué)的時候都晚。可你一點都不心疼他。你編造各種要錢的理由，榨干了他的小金庫。你以為我是突然來翻你的房間？我是借用了他的星圖本，意外看到了他給你的那一筆一筆的轉(zhuǎn)賬。”

“別總是自以為聰明地借著社會話題含沙射影，說窮人不配生孩子，你要是生在有錢的人家怎樣怎樣。首先，這個家不窮，它甚至略高于首都星中層家庭的平均收入水平；其次，有錢人家也分得清棟梁和廢物，你以為給廢物的和給棟梁的能一樣？！實話難聽是嗎？難聽你也聽著！我跟你爸爸為了賺你這一箱玩偶，在甲方那里聽到的難聽話比這犀利多了。”

“你往上翻一翻你跟你爸的聊天記錄。你捫心自問，你那些要錢的借口編得拙劣嗎？你爸從不懷疑，嘮叨兩句就把錢轉(zhuǎn)給你了，你在心里是會感動他愛女心切，還是會嘲笑他像個傻丨逼？你現(xiàn)在心里又是怎么想的？是在想‘養(yǎng)不教，父之過’，對吧？你沒有問題，清清白白，是我們沒有把你教好，我們對你的培養(yǎng)、尊重和慷慨都是有瑕疵的，對吧？”

錢貝蓓的臉燙得放根火柴就能起火。她泣不成聲，兩手緊緊抓著朱映真的胳膊，向她道歉：“媽，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會把這些都放在星轉(zhuǎn)倉賣出去，會把錢還給爸爸的。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這么說，別對我失望。”

朱映真掙動了兩下，淚眼朦朧望著她，半晌，那口氣兒散了，無力嘆息：“貝蓓，我們關(guān)注你成長的每一個階段了，任何你需要的時候，我們都沒有缺席，對不對？你的心為什么這么硬呢？”

錢貝蓓的眼淚順著瓷白的臉龐滑下，將衣領(lǐng)都浸濕了。她極擅長推脫，一開始還在給自己的行為找一些站不住腳的借口——任何荒唐事情的發(fā)生都是有原因的，只要你別自亂陣腳，咬死“錯也不全在我”下功夫去找——但朱映真的痛斥像暴雨梨花針，全方位將死了她詭辯的途徑。

“媽，我肯定會改的，我什么都會改的。”

錢貝蓓抽氣太深，嗆咳起來，但仍抓著朱映真的胳膊不放，像小動物似的哀哀望著她，眼睛鼻頭都紅得不像話。

朱映真不為所動，怔怔望著眼前空無一物的角落。她像上次扇完錢貝蓓一樣，在反思到底哪里出了問題。但還是不得其解。她懷孕前翻了很多書，專家說要給小孩足夠的耐心和愛、要尊重小孩的選擇哪怕你知道她會犯些小錯、要立規(guī)則但不控制，她哪條也沒落下。

錢人杰聽不得女兒的哭聲，出去抽了根煙，此時又回來隔著門勸：“真真，讓她自己在房間里反思，你出來歇會兒。你晚飯沒吃多少，我再給你做碗蝦醬面好不好？”

朱映真抬手抹了把臉，將胳膊往回一收，掙脫了錢貝蓓。她不愿意再多看她，面無表情道：“留一個放你床頭吧，以后多看看。其余的轉(zhuǎn)出去。”

錢貝蓓忙不迭點頭，說：“我馬上就去做。”

朱映真沒有回應(yīng)，拉開門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