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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三禾將自己的圍巾硬塞給楊焱秋, 一邊蟹行,一邊快速打著手勢與他“對話”。
“首都星的冬天跟我們那里的溫度差不多,但我們那里是干冷, 這里是濕冷。對了,你聽到海浪聲了嗎,綈亞海就在我們學校后面,再過段時間,近海表層就會開始結冰。”
“聽到了,我叫車時特意選了環綈亞海的路線, 結果繞了半個圈就到你們學校門口了。我覺得光是你們學校的環境, 就值得十分起步的分數線。”
梁三禾因為自己的學校被朋友高度認可了, 嘴角高高翹起來了。
楊焱秋伸手比量了一下兩人的身高, 緩緩打出手勢,“三禾, 你真的不能再長了, 你現在已經跟我一樣高了。”
“我上個月量的175cm, 你之前說你177cm。”梁三禾非常嚴謹地糾正他。
兩人雖然兩年未見,但中間聯系未斷, 177cm這個數據就來自楊焱秋本人兩個多月前的信息。
楊焱秋兩只手在半空支棱半天,吐露了實話:“我穿鞋量的。”
梁三禾食指輕觸太陽穴表達無語。她余光突然瞥見身后異動,果斷扯著楊焱秋的胳膊,將之往自己另一側一推,避開后面腳下打滑剎不住車的同學,與此同時, 另一只手助人為樂地抓住了同學的脖領子。
“謝謝。”——同學道謝的聲音,雖然因為衣領卡著脖子,聽來有點扁平了,但很耳熟。
梁三禾本來腦袋已經轉向楊焱秋了,聞聲又轉回來。
是許久未見的季余聲。
“……啊,是三禾啊,謝謝。哇,你力氣可真大,單手就把我薅住了,我這一百四十斤的肉像是白長的。”
“你腳下不穩,不、不需要,很大力氣。”
季余聲就如其他本地生一樣,零下五度的低溫天里,僅穿著極好看也極薄的羊絨大衣。梁三禾剛剛抓他脖領子的時候觸到了他的后頸肉,冰得像是死了很久。
“真的不、不冷嗎?”梁三禾忍不住問。
“梁同學,冬天不問人冷不冷,夏天不問人熱不熱,是與人交往最基本的禮貌。”季余聲有急事趕著走,仍不忘回頭糾正梁三禾。他人已經走出去很遠了,又吆喝著補了一句,“唉,我下個月生日,你也來,人多熱鬧。”
梁三禾一句“去哪里”因為天冷,以及季余聲急匆匆的模樣給她造成的緊張感,結巴半天沒能說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季余聲快步消失在風雪中。
梁三禾露出困惑臉,喃喃自語:“不問人冷熱,也、也是禮貌,首都星,規矩好多啊。”
楊焱秋右手在唇邊抓了一下,兩手掌心向上,指尖相對,在胸前上下一擺動——問她“你說什么”。梁三禾便向他轉述了一遍。楊焱秋也露出同款困擾臉。片刻,向她比劃,“不懂,照做吧。”
2.
梁三禾不理會楊焱秋的推拒,執意將他送到了他的住處——并非他自己夸張描繪得那樣無可挑剔,但也還不賴。是一座破舊居民樓上面加建的不到二十平米的閣樓。閣樓面積不大,但推開門就是只歸他一人的房頂大露臺。位置也不錯,交通很方便,距離他上班的地方以及梁三禾的學校均是大約十五分鐘的車程。
“……每天下班回來都要給房間通個風,不然室內空氣不好,你又會生病;但通風十五分鐘就夠了,你太弱了,通風時間長了,你也會生病……你屋里除了床桌就只剩承重墻了,幸好你帶我來了,我知道什么地方能買到便宜的家居用品,等周日我帶你去……。”
雖然是同歲,但楊焱秋生在年尾,梁三禾生在年頭,前者比后者小十個月;而且楊焱秋自小體弱多病,直至高二都比梁三禾矮半個頭,梁三禾順手照顧他已經成習慣了。
“后巷路燈有幾盞壞了,光線太暗了,而且岔路多,你下班不要貪懶走這條路。”
梁三禾比劃到這里時,人已經站在了露臺的邊緣,她的視野里既有首都星極遠處的摩天大樓、銷金窟和霓虹燈,也有極近處的違建房、按摩館和流浪狗。
個人終端一震,梁三禾后知后覺現在應該是差不多晚上九點——陸觀瀾最近幾乎每晚這個時間都會致電與她討論試驗場相關的事情——掏出來一看,果然是九點,向她發出通話請求的也果然是陸觀瀾。
因為梁三禾這端的風聲很明顯,且聲音均勻,無狹管效應,陸觀瀾很快便辨別出她不在樓內——不管是教學樓還是宿舍樓。
“我看到首都在降雪,在外面不冷嗎?”
“對,在降、降雪,有風,有點冷。你不、不是說,這個時間登艦?”——上個月月底,陸觀瀾跟隨他的“牛耳”導師搭乘商業航班去了星系外的一個試驗場。
“航空管制,晚點了。”
陸觀瀾聽到對面突然傳來重物倒塌的聲音,跟著是梁三禾一聲短促的“啊”和對他說的“等等”。陸觀瀾回了句“好”。之后,那端除了風聲,再無其他聲音。
片刻,梁三禾回來繼續與他對話,問他試驗場的情況。
陸觀瀾簡單說了幾句,抬眼望著玻璃帷幕外面正在下沉的夕陽,問:“剛剛怎么了?”
“房東堆在墻角的雜、雜物,被我朋友,碰倒了。”梁三禾說到這里一頓,解釋道,“我現在不、不在學校,老家有個朋友,來、來首都了,我在他這里。”
陸觀瀾很自然地問,“是很好的朋友嗎?林喜悅那樣的?”頓了頓,又問,“那你晚上還回學校嗎?已經很晚了。”
正如林喜悅評價的那樣,梁三禾是個隨和好相處的人,并不介意照顧朋友無傷大雅的獨占欲。她耐心地一一回復陸觀瀾的問題:是很好的朋友,比跟林喜悅認識的時間還長;晚上會回學校的,因為這位朋友是異性,他租的房子是個一居室,不方便她留宿。
陸觀瀾在一旁蔡克釗凝眉打量的目光里垂眸靜思片刻,再度開口:“介意我請你的朋友吃飯嗎,后天中午或是周日?”
梁三禾正摳著下巴上剛剛冒出來的悶痘,聞言一怔,目露迷茫:“我不、不介意,但后天是個工、工作日,他要上班,周日我們有其、其他,要做的事情,可能騰不出空……但是,你為、為什么,要請他吃飯啊?”
陸觀瀾語氣平靜地解釋:“我對朋友不但有獨占欲,跟你一樣,還有一些控制欲。我不喜歡對對朋友而言比較重要的人一點都不了解,那會讓我焦慮不安。”
梁三禾不是太明白,長長地“啊”了一聲。片刻,后知后覺自己應該反駁他,自己那不叫控制欲,跟他不同。但那個反駁的氣口已經被那一聲“啊”帶過去了。
陸觀瀾停了停,補充道:“不過如果這樣會讓你覺得不舒服,我可以收斂。”
可能是因為這端的風聲太喧鬧了,襯得那端的話音安靜得都有些頹靡了。梁三禾不假思索立刻道:“沒不舒服,你等、等一下,我問問他。”
陸觀瀾又回了句“好”。之后許久,通話的那端都只有風聲。
太空港工作人員前來引導登艦,陸觀瀾起身與導師一起,在安保和其他隨行人員的陪同下大步步入廊橋。
“喂?在、在聽嗎?” 梁三禾的聲音跟在一陣疾風后面出現,“周日可以的,我們動、動作快點,是可以的。”
那個售賣物美價廉家居用品的地方有點遠,梁三禾本來計劃周日上午就出發,這樣可以有足夠的時間挑選。但剛剛楊焱秋否掉了好幾條她給他的購物建議,說不喜歡把房間塞得太滿。如果是這樣的話,午后再出發是來得及的。
“謝謝你,三禾,”陸觀瀾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微一抬手,拒絕了航班私人管家的服務,繼續與梁三禾對話,語氣十分溫和,“我會盡量約束自己對朋友這些不健康的情感依賴的。”
梁三禾雖然不是太能理解陸觀瀾的這些情況——或許是水土原因,首都似乎許多人都不怎么健康——但是真的不介意趁便給予配合,這并不會給她造成困擾。她吭哧癟肚半天,留下一句無所適從的“真、真的沒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