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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真可愛啊梁三禾

1.

是個碧空如洗的非常好的秋日。太陽光仍有些暖意，卻不再灼人；秋風(fēng)里裹了幾分涼意，吹過樹梢時，會卷落幾片枯黃的干葉。

梁三禾瞇著眼睛靜靜躺了十分鐘，轉(zhuǎn)頭望向陸觀瀾，語焉不詳?shù)貑査骸盀椤槭裁词俏夷兀俊?

陸觀瀾閉著眼睛，反問：“你覺得呢？”

梁三禾沉默片刻，老實(shí)說：“我們是完、完全，不同的人，我不知道。”

陸觀瀾轉(zhuǎn)過頭來注視著她：“我們哪里不同？”

“……我們只有在rei上、上學(xué)這一點(diǎn)相同。”梁三禾沉默片刻，客觀地點(diǎn)出了這個顯而易見、人盡皆知的事實(shí)。

陸觀瀾收回目光，望著高遠(yuǎn)寂寥的天空，不悅地道：“梁三禾，你的陪診工作不合格，病人的心情更不好了。”

梁三禾也跟著收回目光，兩手往胸口一扣，乖覺地道：“那我不、不說話了。”

陸觀瀾復(fù)又望向她：“再說最后一句。一直沒問你，為什么叫我‘水蜜桃’？”

梁三禾大窘，把腦袋轉(zhuǎn)向另一側(cè)，給他留下個漆黑的后腦勺：“不記得了，我喝、喝多了。”

梁三禾剛承諾了不說話，隨即又想起那句同樣語焉不詳?shù)摹坝掷溆衷薄Ｋ糁谱∽约恨D(zhuǎn)回來詳問的念頭，慢慢眨了眨眼睛，決定還是信守承諾保持靜默。

“你對你那位叫李喜悅的朋友，剛開始也是這樣嗎？”陸觀瀾剛剛這樣問。梁三禾其實(shí)早就想不起來她與林喜悅剛開始是什么樣了。

梁三禾與林喜悅從高一開始就是同學(xué)，一度甚至還是同桌，但她對林喜悅的印象十分模糊，只記得她有很多漂亮衣裙，以及動不動就生氣不理人；至于她的成長環(huán)境如何、有哪些偏好、最在意什么、未來想成為什么樣的人，她一概不知。

高二結(jié)束后的暑假，梁三禾在兼職回來的路上，因?yàn)橛晏炻坊莺菟ち艘货印Ａ窒矏偳『迷诟浇哪滩璧甓阌辏糁安Ａ埔娏恕?

梁三禾現(xiàn)在仍記得，她那天穿著件中灰色沖鋒衣和卡其色耐磨工裝褲，被雨淋得也慘，但看起來卻沒有那么慘；而林喜悅穿著輕薄無袖的杏黃連衣裙，雨水一澆就成了十分標(biāo)準(zhǔn)的落湯雞，及至跑到她身邊，費(fèi)力地幫她扶起壓在腿上的電動車，梁三禾都能睇出她內(nèi)衣的花紋了。

后來就是梁三禾把沖鋒衣脫了給林喜悅披著，林喜悅跨上梁三禾的電動車一路埋怨著，諸如“這么大的雨，你拍戲呢，往大街上沖”、“我剛買的裙子，今天第一回穿，我真是服了”、“我應(yīng)該躲起來的，反正你也沒有看到我”，把梁三禾送到了診所。

這場大雨過后，林喜悅的面目在梁三禾這里漸漸清晰起來，林喜悅的喜怒哀樂也漸漸變得生動起來。

“有沒有可能他總結(jié)的是對的，我確實(shí)又冷又渣。”

梁三禾靈魂深處突然傳來一聲鐘響——大雨前后，林喜悅是沒有變的，毒嘴，熱心腸，但她在過去的兩年都對林喜悅視而不見。

梁三禾偶爾能想起高中前兩年，林喜悅高興時、憤怒時或陰陽怪氣時的神態(tài)，但是具體是什么原因使林喜悅有那樣鮮明的情緒，她卻想不起來了。當(dāng)然，其他同學(xué)在她的記憶里皆如此。她專注地走在自己的道兒上，將所有暫時同行的人都視為浮光掠影，并不珍視。至于她腳下的道兒通向何方，老實(shí)說，她也不十分清楚。

梁三禾在太陽底下與自己的靈魂對話，越對話越心虛。她決定，最近一段時間林喜悅說什么就是什么，她全部無條件配合。

……

父母驟然去世以后，梁三禾被福利院的嬸子載去醫(yī)院探望梁爺爺。

梁三禾盯著爺爺固執(zhí)的后背，絞著手指磕磕巴巴半天，終于擠出一句破碎的哽咽，“爺，我害怕。”

梁爺爺仿佛中槍了似的一抖，轉(zhuǎn)過身震驚地望著孫女，萎靡的精神肉眼可見地一點(diǎn)點(diǎn)鼓漲起來了。他只顧自己的喪子之痛，強(qiáng)撐著給兒子兒媳辦完后事就倒下去了，忘了梁三禾，更不知梁三禾因?yàn)檫@場車禍落下了結(jié)巴這個病根。

梁爺爺怔怔望了梁三禾半晌，抓著床側(cè)的圍欄借力坐起來，他抬手給梁三禾抻了抻衣領(lǐng)，說，“不怕，三禾，爺領(lǐng)著你，咱們繼續(xù)往前走，”頓了頓，又緩聲安慰梁三禾，“結(jié)巴比啞巴好，啞巴比喪命好。”

梁爺爺出院以后，梁三禾也住回到家里了。梁爺爺原本是個寡言的老頭兒，但為了鍛煉梁三禾說話，他絞盡腦汁地尋找話題。梁三禾后來每每想起，爺爺被聯(lián)盟影視劇的逆天劇情膈應(yīng)得眉頭緊鎖，仍堅(jiān)持拽著她坐在家里的二手接駁屏前討論劇里誰和誰般配，就會忍不住會心一笑。

梁三禾上次如此心平氣和地曬太陽，是在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她跟爺爺并肩坐在小院里，她操心著未來幾年?duì)敔敧?dú)居可能會遇到的麻煩；爺爺揮動著蒲扇，讓她拋除一切雜念，繼續(xù)向前。

“不管是親人還是朋友，各有各的道兒要走，這個大方向不能變，”爺爺說，“你別只盯著我的歲數(shù)，你單打獨(dú)斗不一定是我對手。”

——梁三禾的爺爺年輕時是消防員。

“三禾啊，爺一輩子沒離開過科索星，再往前的路爺就沒法領(lǐng)著你了，你得自己走了。你記著只要你不停下來，什么都會過去。”

……

梁三禾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起，似乎聞到小院里爺爺自制的胰皂香。

陸觀瀾的呼吸聲不知何時起變得平穩(wěn)悠長。

梁三禾偏著腦袋看過去，唇口不自禁地微張。“陸觀瀾實(shí)在應(yīng)該去做聯(lián)盟的電影明星啊。”她盯著他仿佛工筆精心勾勒出來的高挺眉骨，悄聲贊嘆。

她心里突然一動，產(chǎn)生了個奇怪的念頭，如果能蹲在近前仔細(xì)看看……所幸她的理智立刻把她扯回來了。沒有人知道陸觀瀾的安保級別有多高，她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貿(mào)然靠近，要萬一被不知藏在哪里的狙擊手一槍爆頭，那就不好了。

梁三禾抬眼向四周略高一些的建筑望去，煞有介事地尤其在西南方向的角樓那里頓了頓，遺憾地打消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危險念頭。

陸觀瀾只睡了大概半個小時就被風(fēng)吹樹葉的沙沙聲吵醒了。他睜眼望著湛藍(lán)的天空，眼神里帶著些放空的慵懶。

“你終、終于醒了。”一個聲音在他旁邊幽幽道。

陸觀瀾側(cè)頭望過去，是盤膝坐在藤椅上的梁三禾。

“我都不敢動，怕被爆、爆頭。”梁三禾謹(jǐn)慎地道。

“……什么？”陸觀瀾以為自己聽錯了。

梁三禾指著陸觀瀾那側(cè)露臺轉(zhuǎn)角的小屋，問：“能、能去上個廁所嗎？”

陸觀瀾道：“那是茶室，洗手間在室內(nèi)。”

梁三禾臉頰升溫，一抹紅暈自耳根開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