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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貝蓓比梁三禾矮了十公分,這是肉眼可見的。
錢貝蓓的笑容垮了一秒,然后聲稱自己受到了傷害,要求梁三禾請吃飯。梁三禾好脾氣地問她想吃什么,她話到嘴邊卻突然卡殼了。
“——你上次給我嘗過一口的那個,我想不起來名字了,反正是羊肉。”
“紅懵羊肉。”
其實是“燜”,但是梁三禾有口音,把“燜”讀成了“懵”。這口音聽起來太土了,引起了幾聲嗤笑和模仿。當然,雖然少,但也有聽著這口音土得有趣的。
錢貝蓓“噗哧”一聲笑了,說:“對對,紅燜羊肉。你做的沒有膻味兒,我早就想吃了,但不好意思跟你提。”
梁三禾表情復雜,說:“你一件衣、衣服,能買一頭羊。”
錢貝蓓又被她這個形容逗笑了。
……
錢貝蓓很聰明,但這點聰明在余未野面前根本不夠看。余未野見過字面意義上的微笑捅刀子的場面。他揉著手腕,壓低聲音與多日未見的陸觀瀾扯閑篇。
“這位吉溉高中的畢業生心大歸心大,‘穿不上’這個解釋給的直白又漂亮,關鍵她還不是故意的。我要是對面那人,我臉也綠。話說回來,那件返璞歸真的校服好像很久沒見了。”
陸觀瀾收回目光,道:“知道了,會告訴高雨雀,日后再來找你,去隔壁高中借身校服穿上。”
高雨雀是追求余未野多年未果的鄰居姐姐,她因為高父私生子的傳聞與家里決裂,目前在rei當校醫擺爛。不過“擺爛”是她家里人的說法,她本人非常滿意當前在人類智商的高地與青春男大一起守護身體健康的日子。事實上,不止滿意,樂不思蜀。
……
“轟隆——”又一聲驚雷響起,緊跟著,急雨嘩啦啦落下。大家立刻將這個不重要的插曲丟到腦后。一面慢悠悠收拾個人物品,一面與朋友繼續前面被打斷的寡淡無味的寒暄,旅行、馬術、派對、話劇…….
梁三禾的個人物品均使用很多年了,差不多都是待淘汰的狀態,她本人也非常清楚這個物況,因此收得并不怎么愛惜。簡單來說,就兩個步驟,抻開包口,胳膊往桌面上一掃,齊活兒。屏裂的星圖本當然也在被掃的范圍內——梁三禾尚未騰出時間去修它。
“你不用這么著急回去洗澡,甘萊剛剛說今晚不回。你放輕松,這個潔癖不在,沒人說你。”
錢貝蓓讀完個人終端上甘萊“今晚不回”的回復,上半身往椅背上一仰,狀似無意擋住梁三禾要離開的路,笑得眼彎如月,像是真的替她松了好大一口氣。
梁三禾腳下一頓,忽視周圍同學的側目,詫異又迷茫地往錢貝蓓眼里瞧去。
“她是故意的。”梁三禾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她也并不是真的想吃紅燜羊肉。”梁三禾帶著錢貝蓓對自己有惡意的推定又往前琢磨了一小截,恍然大悟。她心里有點發堵,又暗暗惋惜,她剛剛卡著十點三十分的截單時間在易購中心下單了一只羊腿——一截單就退不了貨了。
梁三禾不清楚她為什么突然針對自己,也并不問。她定定看了錢貝蓓六七秒,唇角突然輕輕往上一提,說了句“知道了”,撥開她的椅背大步往外走。
錢貝蓓在梁三禾后面輕輕咬唇,眼里的笑意逐漸變得勉強,待無人關注后消失殆盡。
因為什么呢?因為錢貝蓓囊中羞澀找了個蹩腳的借口未買新衣,在回來的路上被賴錦妍和甘萊抱怨“不喜歡泡泡袖設計為什么不一開始就說,很耽誤別人時間”時,轉頭看見梁三禾套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破衣爛衫神情自若從一輛裝有鐵灰色飛翼的智能通勤車上下來。那是陸觀瀾的專屬座駕,叫“星穹”,rei無人不知。
“那鍋湯面淋得真值。”她遠遠望著,這樣想。
錢貝蓓并非是出于喜歡陸觀瀾,原因沒有那么膚淺——不是說喜歡陸觀瀾就膚淺的意思。她只是對于人的際遇感到不可思議:為什么只有她汲汲營營像個小丑,梁三禾卻可以那么心安理得地接納平凡、普通、貧窮和被另眼相待?而她都把自己刻畫得像個小丑了,卻仍然什么也得不到;梁三禾不過是被潑了一鍋湯面,就入了陸觀瀾的眼。
“梁三禾。”
陸觀瀾聲音不高不低,照理說不應該引起旁人注意。但因為開口的是這位在校十分低調但仍無人不曉的高嶺之花,即便是那些已經一腳邁出讀書室的人都悄咪咪扒墻把腦袋留下來了。
陸觀瀾在rei是這樣的一個存在:你見過押運艦嗎?裝載星核能源晶的那種?你知道它有多么令人心馳神往,你也知道它荷槍實彈。
梁三禾拎著挎包轉身,瞳孔一縮,微微后仰,接住了陸觀瀾拋來的紙盒。是個星圖本的包裝盒,顯然里頭是個未拆封的星圖本。
前幾日在醫院里,陸觀瀾注意到梁三禾結著“蛛網”的星圖本,隨口問了句。梁三禾簡單地解釋就是沒放好從桌上掉下來了,反正還能用,不著急修它。陸觀瀾直覺非常敏銳,問“是燙著你的那天掉的嗎?”梁三禾盯著遙控車底盤嘩嘩作響的減速大齒,呆滯了兩秒才說“不是”,他便大概推斷出是什么情況了。
陸觀瀾微抬下巴:“是賠給你的。”
梁三禾握著這個前幾天剛剛發售的新款機子,覺得十分燙手。她那破機子用了四年了,即便沒有摔壞,也到了該淘汰的時候了。
梁三禾走近將盒子還給他,道:“不用,我自、自己沒放好。你賠了藥了。”
陸觀瀾嘴角微勾,道:“沒有這種把人燙傷賠盒藥就解決的好事,不然醫生就可以隨便上街傷人了,反正他們能治。另外,上次不是答應了以后見面會打招呼嗎?”
陸觀瀾深諳與梁三禾這種社交屬性較低的人對話的技巧,他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壓著梁三禾的手腕將之推回去,游刃有余地從賠償主題切到了社交主題。
梁三禾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同時還隱隱覺得冤屈——陸觀瀾要是沒有叫住她,今日是不會見面的。她整晚都在對著特地從導師那里要來的朗加語課件研究“空間飛行器有效載荷”,并未察覺他也在。
陸觀瀾與梁三禾一坐一站,但由于前者相對后者異常從容不迫,反而是居高臨下的那個。
梁三禾拽著包帶猶豫片刻,終于艱難張口了。于是悄悄豎起耳朵慢動作離開的同學們便與陸觀瀾和余未野一起聽到梁三禾獨具特色的、跟她舍不得扔掉的高中校服一樣返璞歸真的社交問候——
“你明、明天,想吃,紅燜羊肉嗎?”
這回開口前特別注意了,“燜”字咬得清楚了不少。
陸觀瀾神情非常平靜,問:“樓下自助廚房嗎?”
梁三禾點點頭:“對。”
余未野不甘被忽視,適時插話進來:“不知道你留意過沒有,梁同學,他們這些政治家庭出身的孩子,為了防止被人下丨毒暗殺,一般都只吃家里送的餐食,不吃外食。”
梁三禾聞言當即露出吃驚的表情。她雖然沒有留意過,但是她知道!聯盟劇集里就是這樣演的!
梁三禾和林喜悅剛來rei時,曾討論過陸觀瀾在學校行走,如何保證人身安全。
此處特別解釋一句,rei里不止有趙次長家的陸觀瀾,也有其他重要權貴人家的孩子,兩人只不過是以陸觀瀾為例私下討論,畢竟他最具代表性。
兩人一致認為,rei學校那么大,在校人口那么多,壞人若要渾水摸魚對陸觀瀾等人做些壞事,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