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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王舒羽坐在左老師的后面,一路上她總是忍不住盯著他的后腦勺看。她現在竟然在心里開始默默地感謝那個叫楊昌東的人了。不管是那個欠了自己十七塊的真楊昌東,還是那個姓李的假楊昌東。正是因為有了他們,自己才能一步一步地走到現在。她想起來了自己在網上發的那個尋找楊昌東的帖子,掏出手機來查看評論區。還是沒有什么有用的信息,甚至有人說,“我家是祥安的,我爸以前是祥安十中的教務處主任,我問他了,他說他們學校以前有個看大門的,叫楊昌東。你暗戀的人該不會是你們學校的門衛吧?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一下,怎么連門衛都出來了。她想,弄不好那個楊昌東就是個隨口編出來的假名字,現實世界里根本就沒有這個人。
她把手機放回包里,在心里盤算下一步的打算,不管怎么樣,先跟龐姐商量一下吧。
每當他憶起那個時候,沖入腦海的總是那一縷橘色。
那是一個臺燈發出的光。天黑下來的時候,那是他的小屋里唯一能發出亮光的東西,臺燈是爸以前用過的。爸沒有錢,也沒有留下多少東西,可爸一死,聽聞消息的兩個大兒子就都回來跟他這個小兒子搶東西。
其實根本犯不著跟他搶,他們壓根沒把他放在眼里,從一進門就沒有正眼看過他,四個眼珠滴溜溜地亂轉,雷達一樣機靈地在破屋子里四處掃射,看見像樣點的東西就放亮。
他坐在墻角的陰影里望著他的兩個哥哥,他們的臉上只有竊喜,沒有難過。
雙胞胎哥哥不是爸的親生兒子,但爸也養過他們。可他們一長大,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對于他們而言,媽死了以后,這里也不是他們的家了。至于他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他們也沒有多少感情,誰讓他一點不像他們。他們都高高大大,聲音洪亮,肩并肩站在一起挑眉瞪眼的樣子像極了哼哈二將。而他呢,瘦小,靦腆,憂郁,倒是和他那個跛腳的爹很像。
他知道自己打不過哼哈二將,于是只是沉默。哥哥走后,他收拾好一屋子的狼藉,把落在地上的小臺燈撿起來,擺在自己的小桌上。扭亮,橘色的燈光灑出來,讓他想起爸爸溫柔的笑。
房間變得更加空,他咳嗽的聲音在光禿禿的墻壁上四處亂撞。屋里值點錢的東西全都被哥哥們搬走了。他們離開前,有看不過眼的街坊出來說他們,你們把東西都搬走了,讓你們的弟弟怎么辦?
哼哈二將不慌不忙地用麻繩把家什在板車上綁緊,眼皮也不抬一下,他腦子好,學習好,沒過幾年書念出來了,置辦這些東西不在話下。我們倆腦子笨,只能靠著這些舊家伙過日子。
街坊說他們實在太不像話。他們沒回嘴,只是不要臉地笑了,然后慢悠悠地一個拉一個推地離開了。
他在屋里,聽見外面的動靜,但是沒有出來。他懶得鬧,鬧也沒用,他從書包里掏出已經翻爛的課本,此時此刻,只有它才是自己的親人。
考大學是志在必得,準備考試的時候挺苦,他的精神支柱和其他人的差不多,就是幻想著進入大學校園的情景,覺得那日子肯定就像進入天堂一般,世界到處都是白光,白的锃亮,陰暗的煩惱全被白光殺死,剩下的只是干凈,輕松,高潔。
可等到考進去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在高中時期最能拿得出手的學習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事,錢,社交能力,家庭背景,這三樣才是最重要的。要命的是,這三樣,他一樣都沒有。
他爸留給他的錢只夠他第一年的學費,輔導員說了,以后要不然申請助學貸款要不然勤工儉學。他不想欠貸款,于是找了幾份工作,可是,真苦啊,真累啊。以前和爸在一起的日子雖然也窮,也累,但心里卻沒多苦。現在,他的頭只探出了這通向外面世界的窗口一點,就被天上時不時落下的雨啊泥啊冰雹啊石頭啊砸得生疼。他不敢想以后的日子。
打工的日子,他總是很晚才回來,回來又睡不著覺,翻來覆去的,架子床吱吱呀呀地響,睡在他下鋪的小伙兒煩躁地踢他的床板,罵他,說再動就弄死他。他不敢還嘴,也不敢再動。有了尿意也不敢下床去廁所,就那么別別扭扭地挨到天亮。上課的時候,他的腦子粘稠如漿糊,老師嘴里的課如同外國和尚念的經,讓他一整天都昏昏欲睡。
他在大學里的日子一點也不開心。學校里的每個人都很忙,他忙著打工攢錢,別人忙著交朋友,談戀愛,享受青春。也有認真學習的,但那些人和他也不是一類人。人家目標明確,有的要考研,有的要出國。有的早早地就開始規劃未來的職業道路。他呢,還沒有精力去想那么多。他現在要考慮的,是怎么節省飯票,怎么樣快點攢夠下一年的學費。
他沒有朋友,很是孤獨。熄了燈,舍友們開始吹噓自己和女孩子們周旋的經驗。下鋪的那個小子在學校里很受歡迎,長得帥,性格也開朗,籃球打得好,不缺錢,聽說他爸還是個管事的。就因為這個,他的身邊總是圍著不少女生。宿舍里的其他舍友也都聽他的。周末聚餐,八個人的宿舍,人家叫了其他六個人,唯獨不叫他。他躺在空蕩蕩的宿舍里,望著臟兮兮的墻,覺得天堂絕對不是這個樣子。
等到他正式搬進祥安十中給他安排的宿舍里,他已經徹底意識到了一點,那就是對于自己而言,真正的天堂是高中。這才是他得心應手的地方。他不用社交,因為在高中里,除了學習本身,其他都是浪費時間。而學習能力這件事在很大程度上像是遺傳基因一樣,不是用錢或者家庭背景就能扭轉和改變的。
他沒錢,沒背景,但很會學習,考試成績穩定,時不時還會超常發揮,就憑這一點,祥安十中看中了他,校長答應他,他回來復讀,不要錢,只要能考到理想的分數,為學校掙得臉面,打出一個好廣告,學校還會給他錢。
教工宿舍樓有三層,安排給他住的那間原本是一樓的雜物間。校長說,總要把你跟老師區別開來不是。你是來掙錢的,他們也是來掙錢的,但你的活可比他們輕松多了。
他簡單打掃了一下,帶著不多的家當,搬了進來。每到夜幕降臨,他就扭亮那盞臺燈,他在橘色的燈光里對父親說,爸,我現在只能依靠這個辦法,掙一點錢,等我攢夠了四年的大學學費,我會回到大學里去的。
臺燈越來越舊,就算換了新的燈泡,有時還是會接觸不良。那亮總會變得一閃一閃的,只有扭動轉鈕,把燈光亮度調適到更暗,那閃才不會那么明顯。
“哥,咱倆在這么暗的房子里這樣說話,像不像是地下黨在秘密接頭?”坐在他對面的小子笑著說。
他也笑了,在昏暗的橘色燈光里望著這小子。小子姓嚴,和自己挺像,家里不幸福,出來進去,灰頭土臉的,也總是一個人。讓他想起自己在大學里被排擠的那個樣子。
最開始,他們之前的交流只是小嚴來問自己功課,后來熟了,又開始聊別的。小嚴說起他父母的離婚,說起他的小妹妹,說他想快點長大,出去掙錢。
他也說,不過沒有小嚴那么事無巨細,他說的,大多數都是一些虛無縹緲的,情緒上的剖白。但小嚴聽得很入迷。青春期的孩子,情緒心性都太細密,像是枝條上抽枝發芽,又長出一根枝條,又多開一層花,一層接著一層,變得越來越繁茂廣大,每一根枝條,每一朵花都值得用萬語千言來好好梳理,好好表達。
他的某些不經意的剖白和感悟,不知不覺就正好落在哪跟需要梳理的枝條上,讓小嚴覺得他深中肯綮。
他很少去教室里上課,因為他過于輕松的表情總會刺激和影響到其他真正需要拼死一搏的復習生的情緒,所以大部分的時間他都躲在那間小小的屋子里看書,他從市圖書館里借來了很多心理學方面的書,國內外的小說也讀了不少。閱覽室里有雜志,出于無聊,他從雜志里抄下了幾個征筆友的人的地址,給他們寄了信。
小嚴還是一有機會就來找他,回回都是小嚴跟他聊天入了迷,忘記了時間,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他開始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說話是有技巧的,眼神,動作,表情,語氣,節奏,情緒,辭藻,這些東西互相配合,調整,就會變成一個精密的儀器,這個儀器會在潛移默化間把眼前的人變成自己希望的那個樣子。
小嚴成了一個試驗品,他在小嚴的身上一點點地打磨自己的技巧,與此同時,用幾個筆友做書面練習。他越來越明白,語言和文字簡直是太有力量的武器,這簡直是一個太有意思的游戲了。
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他親眼看到小嚴望著他的眼神從友好變成毫無動搖的崇拜,他說,跳吧,小嚴就會問,多高?筆友里,有幾個住的近的,還常常來學校里看他,臨別的時候,依依不舍,隔著學校的鐵門叮囑他,懇求他,一定要保持聯系,一定要保持聯系啊。
她們中有人說過,他的信是她孤獨無望的人生里唯一的護身符。她會在睡覺前再讀一遍他的信,覺得被安慰,然后入睡。
他也驚訝于自己竟然會成為一個受女孩子歡迎的人。他想起睡在自己下鋪的那個室友,每天晚上吹噓戰績時,睡在上鋪的他都會由衷地感到不適,感到惡心。那個時候,他還不明白為什么,但現在,他清楚了,單純的,通過外貌吸引而獲得的性在他看來并不高級,也不值得稱頌,那只是自然界里動物本能的交配行為。人之所以是人,那還得有更深層更高級的東西。
人有靈魂,有心。
能通過擺弄這些而獲得自己想要的,那才是真的了不起。
他想要什么,他已經知道了,他覺得自己不再迷茫,有了方向。
多年后,他在黑漆漆的房間里點燃蠟燭,微微跳動的燭光讓他想起那橘色的燈光,那間小屋,還有那個姓嚴的男孩,那是他的人生之船真正開始起航的地方。尋寶的男孩葬身大海,他帶著寶藏乘風破浪,揚帆遠航。
回城的車停在了小區門口,王舒羽下了車,學員姐妹們輪流和左老師告別,輪到她時,她也親切自然地向左老師道謝,說謝謝今天他的解圍和開導。左老師問:“那下次家庭聚會你會來嗎?”
她說:“當然。”
等她走遠,小藍才湊過去問:“左老師,今天見你和舒羽姐姐聊了挺久,都聊了些什么?”
“一些生活里的煩惱。”左鐸說,“即使像她那樣看起來有些冷淡的人,內心里也是有洶涌的情感的,只要有情感,就會有煩惱。”他對小藍笑笑,“你以后要多關心一下她。”
小藍沒再問什么,點了點頭。和左老師一前一后的回到工作室里。
剛一進門,手機響了,左鐸拿起來看了一下,接起來,對面的人說姓吳,是個警察。問他最近有沒有和杜曉婷聯系過。他說沒有。那人又說:“如果杜曉婷主動聯系你,麻煩你跟我聯系。”
左鐸問:“她是又犯什么事了嗎?”
吳警官說:“沒有。那就先這樣。”
掛了電話,他想起杜曉婷的臉。他幾乎已經快要忘記這個女人了。
說起來,她算的上是自己的第一個作品。那是他自覺自己的話術已經快要登峰造極的時候。表達起來總是那么濃烈狂妄,像是一劑猛藥,藥效顯著,副作用也也是很明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