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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在王舒羽的印象里是混亂不堪的,她縮在墻角里,驚恐又迷惑地望著眼前的一切。記得最清楚的,就是當時媽媽那驚訝又悲痛的神情。
媽媽捂著被爸爸扇腫的臉,嘴一直張開,身邊的警察死死地拽住了咆哮著還想再撲過來的爸爸,媽媽只是呆住,什么話都說不出來,直到最后,聽清楚了爸爸哭嚎著說出來的話時,才終于發出一聲動物般的哀嚎。
“王新麗!你這個喪門星啊,你真的是害得我家破人亡了!”爸爸哭喊著,“輝輝偷偷來看你也就算了,你留他在這里住也就算了,人還沒留住,還讓他跑了,你說你能干啥?輝輝死了!輝輝死了!我也不活了!”爸爸哭到五官扭曲,眼淚和鼻涕混成一團,擋在他的臉面前,像是一塊模糊的毛玻璃,王舒羽自此以后很的長一段時間里都記不清他的面貌,以至于在他的葬禮上,上了高中的王舒羽見到相框里父親的遺像,還忍不住在心底想,原來他不咆哮,不痛哭的時候,是長這個樣子啊。
去外地上大學前的那個暑假,王舒羽第一次開誠布公地跟媽媽談起了關于哥哥嚴智輝的事,關于離婚的事。媽媽說,離婚是因為她聽信了別人的話,沒商量好就拿著家里的錢去炒股,結果全都賠進去了。
“你爸怎么樣都不肯原諒我,非要離婚不可。其實當初他沒什么錢的時候,我們也過得挺好。后來廠子不行了,他自己出去當個體戶,掙了點錢,就狂起來了,在家里像指揮仆人一樣地指揮我。所有的事,無論大小,我都只能聽他的,一點自己的意見都不能有,否則他就要拍桌子罵人。我也是咽不下那口氣,想證明給他看。也是太莽撞,運氣也太差。把他辛苦倒騰買賣掙來的錢算是都給賠進去了。”
離婚后,哥哥跟了爸爸,因為不能陪在他的身邊照顧一日三餐,也沒有錢給他,所以媽媽總是覺得虧欠了他,在他跟前說話也總是少了一些底氣。
“他帶那女孩子來,我也生氣,覺得怎么這么早就談戀愛,還帶人回家,傳出去像什么樣子,跟社會上的小流氓一樣么!我當時想細問你哥的,但一直沒找到機會,我也不想當著那女孩的面子讓你哥下不來臺。而且我看他們那樣子,又不像是在談戀愛,也許真的就像是你哥說的那樣,就是普通的朋友。”媽媽深深地嘆氣,“當時應該好好問問他的。”
“那女孩叫什么?”王舒羽問。
“她說她叫小薇。她白白凈凈,挺有禮貌的,我對她的印象倒是不差。”
哥哥的死最后被定性為自殺。至于他為什么要自殺,沒有確定的說法,僅僅是猜測,一是他早就想死,于是和同樣活夠了的小薇一起跑到外地,這也就解釋了他們為什么要去云昌。哥哥一直都很喜歡大海,爸爸以前也總說等他攢夠了錢,就要去云昌那邊做生意賺大錢。可這個說法的問題是,為什么最后哥哥死了,小薇卻沒死,她手上腿上的繩子又是誰綁的?
第二種說法是哥哥是畏罪自殺的。他出于某種陰暗的目的,帶著小薇去了云昌,綁了她。小薇趁他不在的時候自己逃了出來,他回來后發現小薇逃走,自知難逃追責無法面對,于是選擇跳海自殺。
從日后的反應來看,王舒羽覺得,他們身邊的大部分人都是更相信第二種說法的。恐怕就連爸爸也是。哥哥死后,他一蹶不振,勉勉強強地熬著,等著警方那邊有什么新的發現,能給自己一個說法,可什么也沒等來。
媽媽倒是去找過警察,她帶著王舒羽去過幾次云昌,可每次去,結果都一樣,人家警察已經解釋地很清楚了,當年綁住小薇的繩子又被他們送去做了檢驗,上面并沒有發現任何人的指紋和血跡,這不能排除犯罪嫌疑人在作案時戴著手套。他們說,除非有了新的證據,否則沒法重啟調查。
媽媽還想去北姜,去找找那個小薇。可是警方拒絕向她透露小薇的地址。沒轍的她跑到爸爸那邊,想向他要一封筆友寄給哥哥的信。她說自己可以按照上面的地址自己找過去。可爸爸不給,他氣鼓鼓地說,信早就都交給警察了,他自己也不記得那上面的回信地址。
他說:“你現在找,有啥用?你早干啥去了?如果不是你當初逞能賠光了錢,我現在早就送輝輝去國外上學了。大小伙子,帶著個來路不明的丫頭進門,你也不問清楚,還讓人留宿,走的時候也就那么讓人走了。你咋這么偉大呢?你心是有多大啊?”
爸爸就是過不了這個坎。他無法接受也無法面對兩種說法里的任何一種。哥哥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無論是哥哥不想活了,還是哥哥是居心叵測又畏罪自殺的壞人,哪一種里都有他作為父親推卸不掉的責任。
他不想面對又一肚子火,就只能把火都撒在媽媽的身上。他得了肝病,沒有力氣動手了,嘴卻是越來越毒。被他罵哭的媽媽獨自坐車去了北姜,望著窗外的景色,她突然意識到,如果哥哥還活著,他也已經十八歲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搬過來住了。
鼻子一酸,一行眼淚流了下來,被她快速地抹去。一下車,她就四處打聽一個叫潘付薇的女孩的消息。可北姜這么大,她像無頭蒼蠅亂撞一樣的找法自然不會有任何結果。
她疲憊不堪地回到祥安。夜已經很深了,被她獨自留在家的王舒羽卻還沒有睡踏實。她坐在床邊,摸了摸孩子的臉。王舒羽突然醒了,黑暗里,她感受著媽媽的氣息,然后說:“媽媽,哥哥不是自殺的。”媽媽嚇了一跳。王舒羽坐起來,“他不想死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九歲半的王舒羽說。她的心里無比篤定,只是,她還不能說出為什么。
和趙怡然的第二次見面地點是她的家里。本來王舒羽提議要不然找一家離趙怡然近的咖啡館或者茶館什么的,但被趙怡然婉拒。她挺坦然,說自己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人來看孩子,出門帶著孩子不方便,又不能把小孩子放在家里不管,所以要見面只能去她家。王舒羽同意了。
過去的時候,王舒羽在路上買了點水果和酸奶,她沒有養過孩子,但覺得這些東西小孩子應該都喜歡。
進門的時候小一點的孩子睡著了,大一點的男孩正自己玩玩具。王舒羽客氣地夸了孩子幾句,就直接進入正題。
“還是想問問你那個筆友的事,你說他來北姜見過你一面?”王舒羽問,“你還記得他是什么樣嗎?”
“個子高高的,瘦瘦的,挺靦腆的,不怎么愛說話。”趙怡然說,”其他好像也沒什么了吧。”
“那他當時來北姜找你,是他先提出來的,還是你先提出來的?”
“是他。”趙怡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當時挺自卑的,看到他在信里說要過來找我,我第一反應是害怕和緊張。我還跟潘付薇開玩笑說,要不然你替我去見面算了。”
“那她怎么說?”
“我記不清了,肯定是沒同意,她膽子那么小,就連陪我去都不敢。”
“她一直都是個膽子小的人嗎?”
“其實如果不是她那個家庭環境,我覺得她倒也會是一個開朗的人。她給我講過她小時候的事,那個時候她父母沒有離婚,爺爺奶奶姥姥姥爺也都天天能見到,那會她過得挺開心的。后來她爸的性格越來越怪,她膽子也跟著變得越來越小。”
“她膽子小,怎么當時還敢跟嚴智輝跑去外地?”
趙怡然愣了一下,說,“是啊,我也沒想到。”
“潘付薇從云昌回北姜以后,沒有再回學校去嗎?”
趙怡然搖搖頭,“她爸直接給她辦的轉學,即使不轉學,回學校也至少得被記大過。我當時心里憋了好多話想問她,有好幾次都走到她們院兒門口了,但就是沒進去。”
“為啥沒去呢?”
“心里害怕吧。當時學校里傳她的事傳的邪乎的很。我雖然不信她會殺人,但她受傷是事實,我覺得我有連帶責任,畢竟如果當初我不交筆友,也就沒有后面的事。我那會太小了,也是不敢面對吧。”
“所以你也不太清楚當初到底發生了什么?她是怎么決定和嚴智輝一起跑的,對嗎?”
趙怡然點點頭。
在一邊玩的男孩應該是有點困了,他揉揉眼睛,跑過來鉆進趙怡然的懷里。
“你先坐。”趙怡然說,“我去哄孩子睡覺,待會過來。”
王舒羽說好。
趙怡然領著男孩進了里屋。王舒羽這才逮到機會好好地望一望這間公寓。地方不算大,有點亂但是還算干凈。王舒羽想起了自己和母親,從自己有記憶開始,她們也是這樣,在面積不大,裝潢簡樸的小屋子里相依為命的。
“你覺得你的那個筆友是一開始就居心不良的接近你嗎?”趙怡然回來后,王舒羽問。
“大概率是。那男的應該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道他當時是想把潘付薇賣了還是殺了,不瞞你說,我都后怕過,如果當時跟著他跑的人是我,那說不定我也活不成了。”
“可他那會不也就十六七歲嗎?也是個半大小子,他就算真是想賣了潘付薇,就憑他自己,應該也沒這個能力吧。他上哪兒賣去?”
“那我就不知道了,說起來十六七歲也不小了,少管所里十六七歲殺人搶劫的也不少吧?”趙怡然說,“誒,你好像對這個人挺感興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