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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來越陰沉,白色閃電在暗黑的天色里出現,像觸目驚心的裂痕,也像靈感乍現的音符。雷聲和大雨就像是有誰在咆哮著撕開舊傷口,傷口裂開了,黑色的雨傾瀉而出,世界在悲壯的音樂里啼血哭訴。
她安靜地望著窗外的雷雨,幽幽地想起了潘付薇。很久以前,她們曾經一起躲在停了電的黑暗的房間里,津津有味地觀察窗外的暴雨。屋里很安靜,雨水的氣味撲進窗戶里,少女潘付薇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她說:“婁嫣,我喜歡這樣的天氣。”
她閉上眼睛,往事猶在眼前。她們早已不在同一個世界。但此時此刻,她感受到了如彼時般同樣的孤單。她覺得自己離她很近。
付培瑤第一次跟潘卓提出離婚的時候,潘付薇大概五歲。等到真正離掉的時候,潘付薇已經八歲了。一拿到離婚證,付培瑤就頭也不回地離開,再也沒有回到過北晴路。付登峰和劉秀蘭倒是有那么幾次在過年的時候去看過她,但也都是只待到初二初三就回來。一回來就把自己關進一樓,拉上窗簾,也不開電視。鄰居們看見屋里黑漆漆的,都以為沒人,可偶爾傳來的劉秀蘭的咳嗽聲,又讓他們意識到,原來這老兩口一直都在家。
“不開燈,不看電視不聽廣播的,你說他們天天在家干啥呢?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干坐著?”院子里有人議論。潘付薇背著書包經過他們,聽閑話的趕緊碰了一下說閑話的人的胳膊,努了努嘴,示意他別再說了。
“喲,看這娃這臉,得是她達又拾掇她了?”潘付薇剛走過去,就有人忍不住說。
“你看錯了吧。”
“哪看錯了,脖子那青了一塊。”
“這娃學習好像不行。”
“看樣子是沒遺傳她媽呀,長得倒是挺像的,怎么腦子比不上人家付培……”黑著臉的潘卓突然出現,在潘付薇后面進了院。說話的人趕緊住了嘴。
院里的人都知道潘家和付家的恩怨。也都知道離了婚以后的潘卓臉色一天比一天陰沉。他一直沒有再婚,別人給他介紹,他非但不同意,反而罵人。罵出來的話還很難聽。被罵的人體諒他被甩后心情不好,再一個也是看著他老爹潘守標的面子,才不想跟他計較,只是紛紛和潘家斷了來往。大院里上了年紀的人望著他陰郁邋遢的樣子,忍不住感嘆,說起來,當年還是付培瑤非要跟他結婚的呢。
潘卓和付培瑤是發小,潘卓他爸和付培瑤她媽是一個單位的,搬進這單元樓里以后,也是樓上樓下地住著,倆人算是知根知底。潘卓學習沒有付培瑤好,他經常跑到一樓去問付登峰不會做的題,付登峰數學和物理還可以,英語和生物就差一點了。可付培瑤是全才,有的時候潘卓腦子然住了,付登峰都給他講不明白的題,付培瑤卻能讓他明白。潘卓應該就是因為付培瑤的聰明,而喜歡上了她。可后來,他上了北晴路中學,付培瑤中考成績全市第一,北姜一中的校長直接過來挖走了人。
高中三年,課業繁重,又不是同一個學校,倆人接觸不多,最多就是年節或者周末,偶爾在黑漆漆的樓道里碰見,聊上幾句。高考成績公布后,潘卓挨了潘守標的一頓訓,又被張祖芬使喚著去到院門口的豆腐攤上買點豆腐。他下樓,發現樓洞口那停著兩輛車,上面下來幾個人,又是舉著話筒又是扛攝像機的,一個個的都往付家沖。樓道門口還有前一天放鞭炮留下來的沒掃凈的紅色碎屑。
潘卓的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一方面,他為成為全省理科第一的付培瑤感到高興,另一方面,他也有點失落地意識到,他們已經正式的,不是一個世界里的人了。
潘卓勉強考上了一個大專,大學期間潘卓只見過付培瑤兩回,還都是在過年的時候,倆人在院兒里迎面碰見,點頭致意。大三大四的寒假,付培瑤代表學校去了國外參加交流活動,壓根就沒有回北姜。那個時候潘卓在大學里也交了女朋友,戀愛雖然沒有影視劇和小說里形容的那么轟轟烈烈至死不渝,但也算甜蜜愉快,日子匆匆而過,畢業的時候,他和女朋友都不想遷就對方,也不愿異地,所以和平分手。
潘卓回北姜工作,幾年后,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叫焦雯琳的姑娘。介紹人是潘卓單位的一個大姐,她和焦雯琳的舅舅家住對門。那些日子焦雯琳的姥姥身體不好,她趕過來看望陪護,就住在她舅家。潘卓和焦雯琳見了一面,感覺還不錯。就在倆人準備正式確定戀愛關系的時候,潘卓收到了一封來自付培瑤的信。
具體那封信里說了什么,沒人知道。但是在那之后,潘卓迅速和焦雯琳斷了聯系。半年后,付培瑤回北姜。付家和潘家兩家人聚在一起,商定了婚事。結婚一年后,潘付薇出生。
他們剛結婚的那幾年,潘卓和付培瑤的事是北晴路八十四號院里的佳話。現在,則成了街坊們只能在背后偷偷議論的事。
有人說:“如果換了我,我也生氣。當初和別人談得好好的,你跑過來,非要和我結婚,結果娃也生了,你卻說不能被家庭所拖累,要去追夢,要去國外留學,讀博士,讀博士后。就是不安分,野心太大。”
“你說付培瑤是不是嫌棄潘卓掙得不夠多啊?”
“現在是不行了,沒離婚那會他們單位好像效益還可以,一個月也不少掙,但就算現在掙不下錢了,潘守標他們老兩口怎么著也給他留了不少錢吧,家里就這么一個兒子。”
“其實我覺得他倆過不下去那是遲早的事,你想人家付培瑤是啥水平,人家重點大學研究生,你想平常跟她打交道的都是些啥人?肯定不是教授就是博士的,潘卓能跟人家有啥共同語言?那肯定就是說一些童年趣事,等到這些翻來覆去地說完,也就沒有新東西說了……”
“那就還是付培瑤不對啊,你當初可非要死乞白賴地跟潘卓結婚干啥?”
“那也得是潘卓自己樂意的,他自己不同意,付培瑤難道能去搶親嗎?”
“那話也不能這么說……喲,付師回來了。”付登峰提著大蔥進了院兒,幾個人趕緊不吭氣了。
付登峰擠出一個笑,點點頭,一言不發地從他們跟前過去。
其實光是看到那些人臉上沒來得及收凈的表情,他也可以猜到他們議論的內容。他勸過付培瑤,說:“娃呀,只要不離婚,怎么都成。”
可付培瑤說:“爸,當初你和我媽催我結婚,也說過這樣的話吧,說只要我結婚,那怎么都成。現在我也結婚了,也生下娃了,你們交給我的任務我也完成了。我也只活一次,我也有自己交給自己的必須去完成的任務,如果我不能跟隨我的心去做這些,那我將死不瞑目。”
“啥任務?”付登峰盯著表情堅毅的付培瑤問,“又是去搞科研?搞科研的人那么多,少你一個也不少,可你們一家三口,少了你就散了。”
“可我沒了我,還剩什么?”眼淚從付培瑤的眼眶里落下,“早知道我就不該結婚,不該生孩子。”她喃喃地說。付培瑤幾乎從來沒有在她的父母面前哭過,付登峰見她落淚,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嘆氣。
付培瑤抹去眼淚:“爸,這個婚我是肯定要離的。你如果心疼我,想幫我,為我好,就不要攔著我,你去幫我多關心關心小薇吧。反正我總是要對不起一些人的,不結婚,我對不起你和我媽,不離婚我對不起我自己,離婚又對不起潘卓和小薇。”
后來的離婚果然鬧得很難看。付家和潘家也從那一刻開始正式決裂。付培瑤離婚的第一個春節,付登峰和劉秀蘭沒有置辦任何年貨。沒貼春聯,沒放鞭炮,倒是給潘付薇包了一個大紅包,等著娃來拜年的時候給她。但是娃一直沒來。劉秀蘭和了面,拌了餡,老兩口面對面沉默地坐著,包了點餃子,這就算過年。
想起幾年前的這個時候,兩家人在一起包餃子,有說有笑其樂融融的樣子,付登峰覺得一陣心酸,但再仔細想想,那個時候付培瑤臉上的笑意里已經帶著些許勉強。想必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是在苦苦支撐。
潘付薇十歲那年,付培瑤出錢給父母在高新區買了一套小高層。房子裝修完,通完風透完氣,過了有大半年了,劉秀蘭還是不想搬。她說在北晴路這院兒里住了這么多年,早就習慣了。付登峰知道,老太太不愿意搬是為了潘付薇。
他勸她:“咱倆在這才是連累娃禍害娃呢。”
劉秀蘭在他無奈的話里抹了一把淚。她知道,自從付培瑤離開,潘卓就不再允許潘付薇來一樓玩了,哪怕就是迎面遇見,潘付薇如果叫他們一聲姥姥姥爺,或者正眼看上他們一眼,那孩子回去就得遭殃。輕則抄三字經,抄錯一個字打一次手。重則跪搓板,跪的時間按小時算。樓里的人都聽過潘付薇的哭聲,也有看不過眼的,去敲門,隔著門勸潘卓,說:“碎娃一點點大,有什么不對的,你好好給娃說,不要動手。”
潘卓從不應門。漸漸的,潘付薇也不再哭了。倒不是她不傷心不難過了,只是她已經摸清了生活的規律,她強迫自己忘記關于母親付培瑤的一切,在喜怒無常的父親身邊謹小慎微地過日子。但她越長越像母親的臉,還是會時不時地引起父親莫名其妙的怒火。
付登峰找他談過,但效果不佳。問他為什么要折騰娃,他眼皮也不抬地說:“你去問付培瑤。”付登峰想給潘付薇錢,又不想背著潘卓,就直接把錢給潘卓,說:“這是給娃的錢。”
潘卓不接,眼皮還是垂著,說:“你給娃給啥錢?人家付培瑤每個月都給卡里打著錢呢。”
付登峰說:“拿著給娃買身衣服,買雙鞋,看娃喜歡啥給娃買點。”
潘卓還是陰陽怪氣:“你給娃花啥錢?”
一直忍著的付登峰有點生氣了,他硬把錢塞過去:“我是娃她姥爺,我咋不能給我娃花錢?”
潘卓一個閃身,原本被按進他懷里的幾張錢落葉一樣落到了樓道里。潘卓說:“娃姓潘,住在潘家。她不缺吃也不缺穿。”說完就轉身上樓離開。
付登峰很傷心。因為劉秀蘭第二天從李改霞那聽說,說晚上好像又聽見小薇在哭。
付登峰心里一沉,小薇已經有日子沒哭了,是不是昨天自己要給娃錢的舉動不知怎么又刺激到了潘卓。他又氣又急,一夜沒睡。覺得自己有一肚子話想說。面談效果不好,老付找出老花鏡,握著鋼筆,一筆一劃地開始寫信,整整寫了三頁,都是掏心窩子的話,他在信的結尾向潘卓這個前任女婿道歉,他寫:“
知道你心里有恨,但也請你別發在小薇的身上
。”
老付把那封信別在潘家的防盜門上。他不確定潘卓有沒有認真看完那封信。但幾天之后,他在自家的防盜門上發現了一張潘付薇留下的字條。上面寫著:
“姥爺,爸爸媽媽離婚的時候,媽媽不要我了,現在我和爸爸相依為命,希望你別為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