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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假的?!蹦侨苏f?!澳阋欢ㄒ涀??!?
真是個怪夢。潘付薇笑了,心里覺得荒唐。
客廳里,爸爸正忙著跟焦阿姨介紹樓里的鄰居。雖然以前焦阿姨跟著爸爸來爺爺奶奶家的時候也見過幾個,可也都是笑著點點頭,誰住在幾樓,誰和誰是兩口子這些她是完全不清楚的。
今天吃飯的時候鄰居們對焦雯琳都很熱情,不少人都說歡迎她隨時來家里坐坐,再加上這樓里住著的都是公公潘守標單位里的人,樓上樓下的,以后也難免要打交道。
“一進樓洞,一樓左手住著的是余金華,她是病區的護士長,有個女兒云云,云云跟著她爸在莼山市那邊上學,不經常回來,余金華就一個人?!?
“那她娃咋不跟著她呢?”
“莼山是大城市啊,省會,那教學質量肯定比這邊強啊。二樓,余金華樓上住的是趙國強,他媳婦方茜。趙國強是藥房的,他媳婦是對面消防廠的。然后他們對門住的是常勇。然后常勇上面是咱家,咱家對面是李改霞,李改霞樓上是殷建利,就是那個愛照相的那個,然后他對面,咱樓上住的是王栓科,不過今天人家有事沒去……”
“記不住了,記不住了?!苯滚┝招χ鴶[擺手。
“別難為小琳了?!蹦棠绦χf,又望向焦雯琳,“以后你?;丶襾恚姷枚嗔司湍苡涀×?。”
焦雯琳笑著點點頭。
“注意觀察你周圍的人,然后把他們記下來?!迸烁掇蓖矍暗囊磺校窒肫饓衾锏哪莻€怪人說過的話。自己周圍的人,除了學校里的人之外,就是生活在自己身邊的這些人了。正好最近語文老師找她談了話,說她語文成績進步不少,可作文水平還有待提高,鼓勵她多寫隨筆,多記日記。
她抬頭看了看爸爸春風得意的臉,想著,或許自己可以用買日記本的借口從爸爸那要點零花錢。她老早就想買個帶鎖的硬殼筆記本了。
也許是心里高興,不等潘付薇開口,爸爸就大方地給了她五十塊錢的零花錢,讓她喜歡什么就自己去買。周五下午一放學,她和婁嫣就去了徑一路的小商品批發市場。潘付薇買了一個帶鎖的硬殼厚日記本和一支寫字時會發出香味的筆。
夜里,臺燈下,她翻開新本子的第一頁,開始寫下第一篇日記。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這是我的第一篇日記,不知道該寫什么,就想到哪兒寫到哪兒吧。
今天我和婁嫣在小商品批發部逛的時候,她買了好幾本香的韓國信紙。我問她為什么要買這么多本,她什么也沒說,卻神秘地笑了,后來回家的時候,我們在車站等車,她問我,說如果她告訴我一個秘密我能不能保證絕對不告訴別人。我說好。然后她才說她交了一個筆友,是一個高她兩級的外地男生,他們已經通了將近兩個月的信了,還說他的字很好看,他們有很多共同語言。說著說著臉還紅了。我就開玩笑地問她是不是喜歡人家。她沒說話,但也沒否認。我又故意逗她說,你連人家長什么樣都不知道,萬一是丑八怪呢。她有點不高興地撇了撇嘴,然后說她知道他長什么樣子,人家給她寄來了一張照片,照片里的人一點也不丑。
我說我想看看,她又說照片她沒有帶在身上,我又問她那個筆友叫什么名字。她猶猶豫豫了半天,后來公車來了,上車前她才小聲說,那人叫嚴智輝。
她比我提前一站下車,下車前又囑咐我,讓我一定不要告訴任何人。其實我能跟誰說啊。只不過她那慌張的樣子讓我更加肯定,她一定是喜歡人家。挺想看看那個男生的照片的,挺好奇婁嫣喜歡的人是什么樣的。
初一二班里,婁嫣和潘付薇坐前后桌,倆人一個小組,留一樣的馬尾辮,都喜歡吃話梅,放學回家的路線也一樣,所以很快就玩到了一起。但真正讓兩個人變成好朋友的,還是倆人有些相似的家庭情況。
婁嫣是留守兒童。因為父母工作的關系,她住在大姨家,一年也就只有年節的時候才能見到父母一面。大姨沒有結婚,是個庫管員。雖和婁嫣朝夕相處,但倆人的關系并不親近。在婁嫣看來,大姨管她管得太嚴,每次她帶回去需要家長簽字的,成績不理想的考卷,都要挨大姨的打。
大姨那邊,本就相貌平平,又因為出入總是帶著婁嫣,不明白的還以為她是個單身媽媽,所以大姨的個人問題總是得不到解決。婁嫣父母后來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來了好幾次想把婁嫣接走,可臨了了,大姨又不同意了。婁嫣雖小,但也明白這其中的道理。她住在大姨這里,每個月父母都會給大姨一筆錢,婁嫣一旦走了,父母不再給大姨寄錢,僅憑她自己那點工資,根本沒辦法過得像現在一樣好。
有一次,學校開家長會,婁嫣大姨專門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緊繃繃的,帶著樟腦球味的毛呢套裙,踩著不熟練的高跟鞋,還涂了紅嘴唇。那紅色太艷,讓她的齙牙看起來更加得明顯。
婁嫣注意到,有好幾個男生看到大姨的樣子后都捂著嘴偷笑。這讓她氣得不行。婁嫣也有齙牙,這是家族遺傳,她沒見過姥姥姥爺,但看過他們的照片。姥爺就是齙牙,大姨和小舅也是齙牙,三個孩子里最漂亮的就是媽媽,可婁嫣卻沒能遺傳到媽媽的美貌。
看到男生們的目光都在她和大姨的臉上來回跳躍的時候,婁嫣低下頭,差點就要哭了。她本就是個自卑的孩子。父母為了尋找商機,賣了本地的房子,破釜沉舟去了南方,把她拋下,卻帶走了小自己幾歲的弟弟,理由是弟弟太皮,別人管不了。
本來要安排她住在小舅家,可小舅說小舅媽不同意,就只能把她送來還沒有嫁人的大姨這里。
后來,父母在南方漸漸站穩了腳,也許是良心發現了,想要把她這個寄存出去的包袱取回來,可大姨又跳出來反對,說這么久了,她和小嫣作伴都過習慣了。而且南方人說話小嫣也聽不懂,到那邊上學怕是會跟不上,南方人吃米不吃面,所以吃的也會不習慣。聽大姨這么說,他們也就信了。留下了一點錢,然后一身輕松地跳上火車回到了溫暖的南方。
“為什么從來沒有人問問我同意不同意?”有一次,在學校操場的單杠那兒,只有婁嫣和潘付薇兩個人在的時候,婁嫣傷心地說起了這些,淚眼婆娑。
潘付薇感同身受,但她的情況總得說來,還是比婁嫣要好一點。雖然常年見不到媽媽,但媽媽每個周末都會掛長途電話來跟她聊天,每個月還給她寫信,生日和大小節日還能收到媽媽寄來的包裹。自己每個星期也至少能見到爸爸一兩次。自己和爺爺奶奶住,姥姥姥爺也住得很近。所有人都對她很好。
“這次代數測驗,我怕又是不及格。”婁嫣說,“我大姨又要打我了?!?
“那你上次不是說,她要給你找個家教補數學嗎?”潘付薇問。
“她那是變著法子想問我爸媽多要點錢。她是去打聽了一圈,可都嫌太貴,所以算了。我一問起來她就罵我,說怎么別人家的小孩在學校里聽老師講課就能學好考好,你怎么就不行?!闭f完她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淚水,“我知道,我爸媽給她的錢她都拿去買吃的了,又是豬蹄又是燒雞,還有巧克力奶油蛋糕高橙飲料的,越吃越胖,然后衣服緊了穿不上了,就站在大衣柜的鏡子前面罵人。我現在真的是不想回家。”
“那你給你爸媽說了嗎?”
“他們知道,但是顧不上?!眾滏陶f,“我媽說他們生意不順,虧了不少錢,今年過年能不能回來還不好說?!?
又有幾滴眼淚落了下來,被婁嫣倔強地擦掉。潘付薇最不喜歡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傷心,她希望婁嫣一直是樂樂呵呵的,不為別的,她知道婁嫣一直為自己的齙牙自卑,她也告訴過婁嫣,其實她大笑起來的時候,齙牙看起來很俏皮很可愛。
每次婁嫣難過,想要悲傷地保持沉默緊閉嘴唇的時候,她薄薄的嘴唇總是包不住她的齙牙,每次她咧著嘴哭,凸出來的齙牙都像小刀一樣,割得潘付薇一陣心痛。
“要不然,我讓我姥爺給你補課吧。反正他老念叨著說要給我輔導。”潘付薇說,“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我姥爺家,他不會收你的錢的?!?
“你去你姥爺家,你爺爺奶奶會不會不高興?”
“沒事,只要是跟學習有關的,他們都不會反對。再說,我姥姥姥爺對我也很好。他們大人之間的事我不管?!迸烁掇闭f。見婁嫣還是低下頭不說話,她問,“怎么了?你不會是害怕我姥爺吧?”
婁嫣抬起頭望著潘付薇,像是被看穿了心思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姥爺,不是特厲害嗎?”
“江湖傳言罷了。”潘付薇自然明白婁嫣的意思,“再說,那都是他對付壞學生的手法,不會用在你身上的?!?
婁嫣“哦”了一聲,半信半疑地點點頭。雖然此時此刻的她只是初中部的學生,可在她們學校里,又有誰會不知道傳說中的四大金剛呢?婁嫣幾乎是一升入初中就聽師哥師姐們講過關于四大金剛的傳奇故事?!靶γ婊ⅰ保榜R扎勢”,“鴕鳥”和“阿煤”。其中“阿煤”就是潘付薇的姥爺,曾經擔任數學教師的付登峰。
四大金剛里,年紀最大的就是“阿煤”,他也是目前唯一隱退江湖的,其他三位依舊在職?!靶γ婊ⅰ笔且晃怀D晷δ樣耍梢坏┍蝗菒?,翻臉速度堪比川劇變臉的馮姓歷史老師。上一秒還抿著嘴笑瞇瞇的他,能在一秒鐘之內就怒目圓睜,橫眉冷對,而此速度和落差所帶來的沖擊,實非一般初中生能抵擋。況且,他一旦變臉,那就不是小事,肯定會如老虎般咆哮。學校里還流傳著一種說法,說他是全國少兒武術冠軍,一套虎形拳威風凜凜,一招黑虎掏心更是他的必殺技。所以,“笑面虎”這個稱號絕非浪得虛名。至于最容易讓他翻臉的誘因,傳說是和一棵樹有關。據說這位馮老師的老父親極其的迷信,他不放心兒子一個人進城上班,為求萬全,找了個大仙給兒子算命。大仙看了生辰八字,又掐指一算,對老爹說你兒子命里缺木。于是來城里看兒子的老爹硬是帶著大仙的讖言逼著馮老師認了一棵樹當干爸。這棵樹就在北晴路,不少調皮的學生見了那棵樹都會調侃地叫它一聲“師爺”。如果誰覺得日子太平淡想尋求刺激,需要做的,就僅僅是在馮老師面前提起那棵樹。
“鴕鳥”是一位教政治的姓盧的老師。她個子高,頭小,脖子又白又長,訓起學生來有點喜歡扯著脖子,這樣就讓她的脖子看起來更長,于是就有嘴賤的學生給她起了這么個外號。作為四大金剛里唯一的女性,盧老師其實不經常發火。她只是一個嚴肅的,不怎么愛笑的人。但為了見證她脖子變長的時刻,就有調皮的男生故意跟她頂嘴,招惹她生氣。但最大的受害者其實還是一個剛入校的轉學生。他是外地人,不怎么聽得懂帶著本地口音的普通話,對學校的情況也不是很了解。他從同學那里聽說了一些關于“鴕鳥”的事,單純的他也許是沒聽懂全部的意思,就誤以為那就是老師的本名,于是在一次去辦公室里找別的老師問題,可與盧老師擦肩而過的時候,為表禮貌,他脫口而出,鴕老師好。據說當時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盧老師當時沒說什么,可后面這個男生的下場是什么,就沒人說得清了。
“馬扎勢”顧名思義,姓馬,也喜歡扎勢。他是體校一畢業就被分來教體育的老師。他年紀不大,不到三十。常年穿著一身藍底帶白條的運動服,脖子上掛著哨子和秒表,看學生的時候總是側著頭,瞪著眼,脾氣非?;鸨?,氣焰十分囂張。動不動就罰學生們跑八百米,還經常把身體不適申請見習的女生罵哭。很多憐香惜玉的男生和感同身受的女生都看他不順眼,再加上他開始追求教生物的盛老師以后,就更是被同學們討厭。那段時間他脫掉了運動服,換上了西裝,頭上還總是打著摩絲。盛老師漂亮可愛對待學生們又很和善溫柔,在學校里是男生們的女神,女生們的親姐。姓馬的根本就配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