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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她。
此次殿試,父皇給出的策問題目是“今科舉已行數百年,然朝中仍嘆才難。諸生皆親歷其境,試言當如何革除積弊,使野無遺賢,而朝廷得人”。
不知她這次寫出的是什么文章,能令嚴思秀這般反應。
嚴思秀并沒有察覺到背后有人,她此時正沉浸在這篇策論構建的“法”的世界。
閱畢,她長舒一口氣,只覺疲憊的思緒煥然一空,還能精神勃勃地再批閱兩份文章!
“以法破題,立意高遠。”嚴思秀拿著這份文章,低語的聲音引起了附近考官的注意,見對方伸出頭,她雙目灼灼地示意對方看,“此篇文章可謂是法理明晰,頗具實干之效。”
見此情景,司璟華才緩聲開口,聲音平靜,仿若隨口詢問:“嚴大人可是發現了佳卷?不知有何獨到之處,竟讓大人如此贊嘆。”
嚴思秀這才驚覺長公主竟然就在她身后!
她嚇了一跳,不知道為何長公主走起路來如鬼魅一般竟然悄無聲息,忙定了定神,指著文章道:“此人破題不談廣開言路,只言法之本身,角度新穎,臣常與律例打交道,見了不由得為之欣喜,一時有些失態,還請殿下見諒。”
“哪里。”司璟華淡笑,盡顯雍容氣度,“大人為國選才,盡心盡力,有如此反應,想必這篇文章定當不錯。不知本宮可否一看?”
“自然自然。”
長公主身為主考官,本就有傳閱裁定的權力。
司璟華拿起文章,快速瀏覽了文中的關鍵部分。雖然心中早有準備,但當看到聞塵青在文章中展現的才學,她還是有些暗自心驚。
心驚之后,便是滿心無人可知的驕傲。
她聽過聞塵青矜矜業業的讀書聲,見過她悉心畢力思考破題時的窘狀,亦撫平過她為精心雕琢文章時而蹙起的眉。
彼時的聞塵青,在自幼被大家授課教學的司璟華眼中實在如淺淺的一汪泉水,可她自律勤懇的態度卻令她側目。
司璟華見過聞塵青的青澀,如今再看這份令人贊嘆的文章,她恍若看來到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一步步褪盡塵垢,幻化成了今日令人目眩神迷的珍品。
一份奇異的感覺在她胸腔里彌漫開來,那滿的要溢出來的驕傲,不知不覺被一絲更加隱秘的獨占欲悄然吞噬著。
司璟華面上絲毫不顯,只將文章輕輕放回嚴思秀案前,道:“確是一篇好文章。破題新穎,論述嚴謹,頗有見地。嚴大人眼光獨到。”
嚴思秀得到了肯定,一慣嚴肅的臉上更添幾分欣賞之意,直言道:“殿下明鑒。臣以為其文雖然不如有些文章辭藻華美,可重視法度、務實有效的文章實屬難得。臣愿保此卷為一甲之列!”
閱卷過半,這是第一個重臣直言可列為一甲之列的文章。
其他人側目。
司璟華面帶淺笑,道:“諸位大人可繼續傳閱品評,綜合考量。朝廷取士,既要文采斐然,也需經世致用之才,此卷可做重點參詳。”
嚴思秀正色道:“是,殿下。”
司璟華點點頭,不再多言。
其他幾位大臣早就被吊起了好奇心,圍攏過來,傳閱此文。
司璟華聽著眾人的爭論,思緒已經飄至某個人身上了。
她發覺那篇文章帶來的激蕩仍未消退,盤旋在她心中久久不去,令她的思念更是重了幾分。
——分明昨夜已經探侯,為何她此時又想親一親她呢?
待眾人爭論稍停,司璟華倏然回神,緩聲道:“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文章華美嫻熟經典者固然是才,通曉時務經世致用者亦是才,朝廷取士,本為用人。不若將此卷與其余公認佳作并列,待綜合評定,再定高下,諸位以為如何呢?”
“殿下明斷。”諸位大臣微一躬身,道。
……
御書房內,延康帝剛喝下藥,命人呈上諸位考官評定的前十名甲等卷子。
他倚靠在軟榻上,精神不濟,卻還強撐著親自審閱。
司璟華關切地詢問完他的身體后,就立在一旁,等他審閱。
讀過前兩份時,延康帝不時微微頷首。
第一份辭藻華美,引經據典,對歷代取士分析的鞭辟入里,看得出是家學深厚、功底扎實之輩,延康帝心中已暗自點頭。
第二份則務實詳細,針砭時弊一針見血,條理清晰,操作性頗強,他眼中流露出些贊許。
這兩篇文章,一重文采根基,一重實務對策,皆是上乘之作,稱得上互為補充,延康帝對這次閱卷大臣的眼光還算滿意。
當他拿起排位第三的卷子時,目光不由得頓住,枯瘦的手指在御案邊緣無意識地輕敲。
竟是以法破題嗎?
這篇文章沒有第一份的磅礴文氣,也沒有第二份的具體詳細,但它構建了一個清晰的、以法為核心的制度框架。
延康帝御極多年,如何看不清這篇文章背后的核心?
“用一法而御萬才”,這篇策論分明是在重塑整個官吏體系的運行規則,并將其最終的裁決權與掌控核心不動聲色地收攏到了最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