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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收了報紙,靜靜的坐在和平飯店下品茶,等人。
周嘯那日喝的有些多,巡捕房就是一群酒囊飯袋,以前這位王科長強要了誰家的姑娘,泄憤打死了哪個下屬,這群人被塞了錢便敷衍哈哈而過,如今輪到他自己,死了除了掀起一陣新聞熱潮外,最熱鬧的也不過是他家里那群翻天的姨太太。
從巡捕房問話回來后,周嘯便有些發燒,這邊天干,不如白州城靠海濕潤。
周嘯在酒店房間里裹著被子,喘著熱氣兒,心道,他第一次瞧見死人的時候也是這樣,不喜歡見血。
第一次瞧見死人是什么時候...
四歲還是五歲,時間太久,他記不清了。
他從有記憶來,母親大太太是個嚴肅的角色,在剛學會走時就要抱著書在書房里站規矩,站了無數個春夏秋冬。
母親不喜歡他,周嘯一直不明白為什么,六歲那年只因為他貪玩站在大院里抓蛐蛐沒有認真讀書,母親便拿開水澆在他的手心里,命令他長長記性。
周豫章知道后反而會來到大太太的房,和她爭吵不休。
周豫章在后宅有許多姨太太,但都不是他抬進來的,是大太太抬進來的。
周嘯慢慢長大,母親偶爾捧著他的臉感嘆,“長得真像一個雜種?!?
他問:“娘,什么是雜種?我是娘的種?!?
大太太出身前朝三品官家,和周老爺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婚后第二年,周老爺便在做生意路上遇上了喜歡的女人,怎么愛的,怎么帶回府的,周嘯不清楚。
周嘯便是那女人的孩子,從小記在大太太名下。
大太太弄死了周老爺最愛的妾,從此老爺再不肯踏入她院門半步,為了愛的女人總是會莫名做出些令人費解的荒唐事,她為老爺重新抬妾進門。
周老爺從不愿意看那些人,直到她重新找了個模樣相似的,留宿幾夜后,新的姨太太也死了。
這些妾都是買來的賤籍,從世界上消失了無生息也沒人在意。
周嘯不是大太太的親生兒子。
他只是大太太用來挽留丈夫的手段,有些固執的認為只要留下這個兒子,總有一天丈夫會為了這個孩子重新回來。
周嘯從小便瞧著母親這樣作繭自縛,經常靠在門框邊,整夜的望著天邊星星,流干眼淚。
后來他也才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早就被大太太害死。
他不知道誰是自己的母親。
在蹣跚學步時要伶俐的背誦論語。
在爹不回家時要寫出一手好字求爹回家。
大太太在外是個慈母,只有周嘯知道,被掐捏的大腿有多疼,開水燙在胸口上是怎樣的痛楚。
他和爹長得確實很像。
以至于長大些,大太太經常摸著他的手,溫聲細語的說,“你摸摸娘...”
周嘯吐的昏天地暗,又因為吐的難看,被大太太抽了好幾個耳光,用手爐砸在頭上,“你爹不要我,連你也不要我!”
養大他的母親不是母親。
真正的母親從未見過面。
周嘯十五歲便踏上陌生的土地,從小到大他都從未體驗過母親的懷抱,哪怕回家,頹敗的周家散發著一股令他作嘔的氣息。
小時候一病。
大太太總是故意扒光他的衣服,恨不得讓他病的更重一些,這樣爹便能回家了。
“你可是老爺最愛的賤貨生下的孩子,他會疼你的,以后也會疼我的?!?
周嘯長大后每次再看見死人,都會想起小時候得寵的姨太太從井里頭撈出來眼神無光的樣子,浮腫的像是死了多天脹氣的金魚,灰白色,和沉年發霉的木頭散發著同樣的味道。
眼前是大太太模糊的人影。
周嘯裹緊被子有些昏沉,皺著眉,在睡夢中沉溺的醒不過來,微微睜眼,他好像看見個人。
消瘦臉龐,長發垂落,尖細的下巴輕靠在他有些發燙的額頭上,輕聲哄著,唱了個好聽的歌。
是娘。
是他從一出生便從此分別的娘。
周嘯緊緊的抱住他,干澀的嗓子中輕聲喊了一句,“娘...別走。”
面前模糊的人影逐漸附身下來,給他喂藥,冰涼的水順著口腔渡進來,周嘯幾乎是本能的去吮,“別走,別走...”
這口水中夾雜著一股淡淡的茉莉味和薄荷香。
溫柔鄉,柔情路,慢慢的從他的口腔中渡過來。
“玉清...”
玉清僵了下脊背,剛要放下藥碗,忽然,周嘯像個饑餓的小狼崽,死不肯離開他的香唇,位置倒轉,反而將玉清反壓在身下。
周嘯沒有母親,不知道軟香的懷究竟是什么味道,怎樣的感覺,但在某一刻,仿佛從未見面的娘和玉清的味道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