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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蕙回憶片刻:“韓女史?”
潛邸三女史中,田女史高升尚宮,顧女史也撈到個七品,惟有韓女史仍沒動地方。
“對,韓女史,她目前在尚服局里的司衣司任職,本是灰溜溜地從潛邸入了掖庭,看自己絲毫沒得封賞很是羞惱,結果仗著姐姐是韓尚服,憑地輕狂,登時又開始拉幫結派,和楚司衣斗得不可開交。”黃玉珠吃過飯,倒了清茶漱口,喚小宮女替她送食盒,一扭打濕的巾帕來擦手,“我提醒你一句,去哪都好,萬萬不可在這時進司衣司。”
“那原來潛邸的繡娘該去哪里?”沈蕙思及谷雨,幫她問道。
黃玉珠耐著性子,有問必答:“最好去司制司,在尚功局下面,盧尚功恃才傲物卻是個賞罰分明的人。司衣司原沒有繡房,也建了個繡房后,就專門做那華貴的衣物。而本來負責裁剪衫裙的司制司就轉為侍奉低位的妃嬪,也為宮人們制衣。”
依沈蕙的理解,便是原先的繡房分出大繡房、小繡房,司衣司類似大繡房,人多油水多可爭斗多,司制司算小繡房,活計輕松,日常清閑,但難以出頭。
并且這頂頭上司亦是不一樣,司衣司歸勢利眼的韓尚服管,司制司歸清傲但心善的盧尚功管。
兩種去處,各有利弊,全看谷雨如何選擇。
谷雨想進司衣司。
“韓女士和楚司衣針鋒相對,楚司衣萬一自顧不暇,疏于關照庇佑你,你的處境可不比以往在潛邸繡房時容易。”勸解歸勸解,但沈蕙知谷雨心意已決。
她將眼神落在谷雨膝頭搭著的半臂上。
那半臂的料子是深紫蜀緞,袖口和衣襟間綴著圓潤晶瑩的米珠,紋飾是鸞鳥踏祥云,尾羽以金線作輪廓,浮光熠熠,針腳細密而扎實,眸子的宛若畫龍點睛,極具神采,襯得這青鸞仿佛振翅翱翔,欲將高飛九天。
如此繡品可不多見,憑借它,谷雨必然會被選入司衣司。
“且不論我是楚司衣帶進宮的,自該跟隨她,只說爭斗,哪里沒有爭斗呢,逃避無用。”谷雨語氣通透,旋即卻一頓,柔弱幾分,暗藏可憐,“何況,我缺錢。”
谷雨起身闔上門,院內清風搖樹,綠葉撲簌簌飄落,一縷澄澈的絳紫晚霞穿過縫隙映在她初現清麗嫵媚的面容間,素服烏發,黛眉愁目,當真出水芙蓉,天然雕飾。
沈薇、六兒年歲不大,是那散發勃勃生機的樹苗,而沈蕙內里成熟,帶得青稚未脫的皮囊間蘊含些沉穩,生氣時雙手一叉腰,體態康健,靈動豐腴,像豎尾巴呲牙的小豹子。
唯獨谷雨,好似已及笄了的大姑娘。
沈蕙不求她坦白,她竟作出副想促膝長談的模樣。
“我托阿喜送到外面的包裹,一個是給我已嫁人了的姐姐,一個是給我在城郊云水尼寺出家的生母。”谷雨眼角泛紅,但聲音則彌漫著股訴說不相干人的命運般的淡漠。
“被抄家后,祖母和父親病死在牢獄中,嫡母自盡,兄長被流放,我生母因是外室,逃過一劫,后出家為比丘尼。”她過于冷靜了,“長姐是我的嫡姐,但對我照顧頗多,從未嫌棄過我的庶出身份,宛如同母親姐妹。她因替夫家守過孝,于禮法上,不可被休妻,然而其父畏懼牽連自身,送她到別院中休養,名為養病,實是囚禁,只留個奶母在身邊伺候,盼她早死。”
沈蕙的防備被漸漸擊潰:“家中親友呢?”
“正是因為我父親的親友,我家才遭此劫難。幸而祖母乃宗女出身,雖是庶子的女兒,徒有個宗親的空名,可畢竟姓李,求到圣人那,圣人遂讓皇后殿下買了我,留我一條性命。”谷雨提起圣人,勉強比了個恭敬的手勢。
“這身世真坎坷。”沈薇心腸軟,幾欲落淚。
谷雨滿懷歉意:“被買走當日,皇后殿下的心腹碧荷警告過我不許聲張,故而我只得與你們隱瞞。司衣司內暗流洶涌,但我生母和長姐全靠我支撐,多掙一份錢,多給她們求條活路。”
六兒義憤填膺:“你長姐夫家虐待正妻,理當報官。”
“若是一般的官宦門第,我自敢拼盡一切報官,這種事我也并非全然不懂,報了上去后,或許不缺想借此發揮的人。”谷雨難掩苦笑,“但我長姐的婆母姓薛,是薛昭儀、趙國公的姐姐,其夫乃京兆府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