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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復雜,睚眥必報的谷雨亦是有恩必報。
繡房給鄭侍妾做完衫裙后,余下不少上好的邊角料,各色綾羅綢緞外加小段的金線銀線、零碎的水晶珍珠寶石,谷雨花錢似流水般買來,全攢起來準備給沈蕙沈薇春桃等人裁過節穿的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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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無極,永受嘉福,長樂未央、未央。”隔著三道珠簾,鷯哥在鑲玳瑁黃花梨六方鳥籠里歡騰地講著吉祥話。
如今楚王膝下最小的孩子是四娘,四娘五歲,便意味著楚王府五年內都沒有嬰孩新生了,是故他極其重視趙庶妃這胎,趙庶妃自也謹慎,平日里雖悶,卻從不讓貓狗鳥雀近身,偶爾傳沈蕙提上鳥籠來,只是放在堂屋里的另一頭,遠遠聽它嘰嘰喳喳叫而已。
今日雪晴,天云生光,趙庶妃沒昏昏沉沉地懶在榻上,祥云觀她心情不錯,命小丫鬟切些果子送過去。
“鮮果性寒,我不敢多食,阿蕙過來,這些東西你吃吧。”她挑著酸甜的林檎吃兩個,又撿幾顆鹽炒阿月渾子、胡榛子便沒再動。
趙庶妃最喜吃柿餅,幼時村頭種了棵大柿子樹,霜打后的柿子甜得像蜜,可宮中太醫說她不能吃,她就不能吃。
沈蕙乖乖領賞道了聲謝,小口喝蔗漿。
“你查出的事情三郎都與我講了,你做得很好。”她本就性情溫柔,到了孕晚期,微微圓鈍的面龐尤顯柔和,目光似蓮花湖畔悠悠蕩漾的池水,神色若春風,“聽許娘子說你才十二歲,這般年紀,真是難得一見的沉穩,我當時可不如你。”
“庶妃折煞奴婢了。”沈蕙忙放下裝蔗漿的小玉盞,嗓音被甜膩的糖水蟄得發緊。
趙庶妃輕笑一聲,拍拍她:“別拘禮,那還有些點心,你拿走吃吧。”
六盤點心俱是清甜易消化的酥點,餡料有玫瑰、豆沙、桂花與葡萄干,被捏成小花的模樣,適合孩童一口一個,但對沈蕙這樣超過十歲的女孩子來說,還是太幼稚了些。
沈蕙走后,三郎君沒了鷯哥逗弄,穿過珠簾回到娘親身旁。
“娘親怎么著人做那種給小孩的點心吃,想四妹妹了?”三郎君敏銳,捕捉到趙庶妃平靜神情里的脆弱。
四娘生辰早,在正月初三,所剩不到一月了。
趙庶妃半晌不答話,只淡淡凝望著兒子,眼眶漸紅。
“娘親,我有一計。”三郎君握住她的手,“繡房亂,王妃不可能不知道,無非是以往太過信重袁娘子與幾個女史,如今不肯隨意重罰,戳破自己立起的賢惠名聲。您不妨幫王妃一把,把錯推到崔側妃頭上,借此請王妃求情,讓妹妹在過節時回府小住幾日。”
“這個法子好。魏繡娘是崔側妃的人,袁娘子近年來左右逢源,亦是總巴結南園那邊。”趙庶妃思女心切,顧不得蟄伏。
頃刻間,繡房變了天。
上面只說年關將近,開恩婚配奴婢,袁娘子、魏繡娘與另不安分的兩個大繡娘分別被賜給外面的田莊管事,袁娘子嫁得最遠,要離了長安去泉州,陪丈夫、繼子與兒媳打理看管楚王妃名下的茶山,即刻啟程。
雖說袁娘子是宮中跟出來的繡娘,但怎樣處置,只是楚王妃一句話的事而已,換作毫無顧忌的主子,早就小命難保,如小寒那樣莫名其妙地病死了。
繡房被清理個干凈,消息嚴實,直到臘月初五鄭侍妾入府,韓女史跟著回來后,見了一堆面生的繡娘,方知大勢已去。
沈蕙再去繡房時,谷雨早重新搬進堂屋里跟眾丫鬟共同做衣裳,擋風的簾櫳有兩層,墻角放置的炭盆燒得旺,堂屋后破敗低矮的廡舍被拆掉,二十個小丫鬟分成了兩撥住進抱廈內。
看門的婢女攔住她:“姐姐是哪里來的,要找誰,我領你過去。”
“我是獸房的沈蕙,來尋谷雨。”沈蕙觀這婢女言語清晰,辦事知禮,只覺新上任的繡娘絕非袁娘子之流,心道谷雨的苦日子終于到頭了。
小婢女客氣叫聲“沈姐姐”,引她去抱廈:“楚娘子新定了規矩,每過兩個時辰可休息兩刻鐘,現今谷雨應該在抱廈里縫自己的衣衫。娘子不禁止底下人拿碎布料接私活,卻不能在堂屋里做。”
“姐姐。”谷雨聽見動靜,自榻邊跑來,冬衣厚實,精氣神較前幾日好上許多,“你快來,你交代我的護膝快做好了。”
可能是在宮中時學規矩學得艱難,段姑姑膝蓋上有傷,入冬后總是陣痛連綿,幸好不耽誤走動。
而今沈蕙待段姑姑如許娘子一般親近,心系她這病癥,熬夜畫上草圖,找谷雨做防寒護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