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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見父親無甚所謂地離開自己,返回了郁林;阿兄晚庭倒是托父親帶過來幾本新印發的話本子,是自己先前在郁林時,天天上書局追著買的系列;而母親盧氏,竟似就連只言片語也沒有帶給自己。
突然就生出些自憐自艾來。暗暗將父親母親對待阿兄的那番情態拿來作對比,越比越是覺得,父親母親萬不可能這般對待阿兄。
既有了這般想法,便似乎任事都可拿來佐證了。一眼看出去,是宇文家的院子、宇文家的廂房、宇文家的婆子丫頭……而自己,竟像是無有根底的浮萍,凄凄涼涼地漂浮于水上,就便是一陣雨,怕是也能打散破壞了它去。
六月溽暑,窗外的蟬鳴攪得人心頭發燥。
冰鑒里的寒氣絲絲縷縷漫上來,卻驅不散胸口的滯悶。
若兮丫頭見徐菀音整日倚在窗邊發怔,連冰鎮的楊梅漿都只抿了一口就撂下了,心下著急。忽想起太子那日送來的那幾個箱篋,其中有一個滿滿當當裝的,盡是京中公子們愛玩的時興玩意兒。忙去將那箱子拖拽出來,要找那好玩的給小姐。
不一刻工夫,若兮便捧了一抱稀奇物事過來放在案上。
一套象牙雕的雙陸棋,棋子染作黛綠與胭脂色,棋枰邊緣嵌著細銀絲勾出的纏枝紋;
幾枚玲瓏玉骰子,里頭灌了水銀,搖起來泠泠作響;
還有本《長安百戲譜》,繪著斗雞走馬的彩圖,紙頁間竟夾著曬干的茉莉花瓣,一翻便簌簌落了幾星在裙上。
見若兮被那些落下的花瓣驚得出了聲,徐菀音心道,這怕不該是那太子殿下干下的罷,若真是他夾的花瓣兒,真真比個女子還矯揉作態了。
“小姐瞧這個!”又聽若兮歡呼一聲,便見她獻寶似的捧出個鎏銀小球,指尖一按機括,球面便綻開十二瓣蓮葉,每瓣葉尖都懸著個掐絲琺瑯小鈴鐺,鈴舌竟是用紅珊瑚磨成的。
“小姐,我可算找到這‘解悶球’了,聽說是從波斯傳過來的呢……”
徐菀音不解。
“那日太子殿下來看您時,有個小公公悄悄跟我說的,他說滿箱子的好玩意,屬這個‘解悶球’最是寶貝,說宮里的淑寧公主纏著太子殿下要它,也沒能要去呢。太子殿下卻把它放到箱篋里,給您送了來……”
徐菀音也是個小女娃心境,本就是愛玩的,跟著看了一排新奇玩意。
待新鮮勁一過,卻只是在回味那日異香園老板呂斕櫻對自己說的那番話:
“徐公子,您人年輕,又從嶺南過來,不清楚這京中王孫世家公子們的那些門道。奴家也不好給您一一說到,只請您記住奴家這一句,將他們想得如何壞,都是當得的!您萬萬惹不起,便只一個躲字,保護好自己個兒。”
心下便是一顫。
卻聽若兮又道:“小姐,那日太子殿下來看您,您可不知道,他也不言語,就一個看得沒完沒了,看了多半天,看得我都害怕,怕他看出您是……”
她瞅一眼徐菀音,見那小主子仍是呆著,又道:
“后來,太子殿下還……給您……給您跪下了呢!”
聽若兮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徐菀音嚇了一跳,嚇出一句,咋的太子殿下給誰跪下了?
若兮又重復一遍:“給您跪下了。”
“為何?”
若兮咬著嘴唇望天想了想,道:“若兮不知。那時太子殿下背對著我們幾個,我也不敢一直看他。是聽柳媽媽倒抽了口涼氣,才抬頭看了一眼,太子殿下就已經跪下了。我們幾個嚇壞了,跟著柳媽媽一起跪下來趴在地上,也不敢動。不知道太子殿下為何要給小姐跪呢……”
徐菀音呆若木雞,仿若在聽天方夜譚。
柳媽媽端了碗藥進來,聽到二人這番對話,又見小姐呆愣愣的模樣,朝自己疑惑地瞅過來,便把藥放在案上,道:
“小姐,那日太子殿下的確跪在您床榻前,還跪了好一會兒呢。那時您迷瞪著,熱得只是扒拉自己個兒衣裳,把奴婢們嚇得,趕緊過去給您掩住,沒留神把太子殿下都給掀后頭去了,他卻是也沒惱,還在后邊兒一直讓老奴把您侍弄妥帖才成……”
徐菀音朝床榻那邊看過去,跟著柳媽媽的描述,想象那日的那番情狀,只覺得匪夷所思。
柳媽媽:“老奴想著,太子殿下看著是個便宜行事的,來也是一溜風兒的來,也沒見有個章程。那日看他是有那么個跪的動作,卻也不用想作就是個‘跪’,咱們也當不起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