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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令兒子監造太廟祭器,便是隔兩日到場對個紋樣則已……”
宇文璧打斷兒子道:“贄兒不必隱瞞為父,陛下暗封了你個六品職銜,旁人不知,我卻是知曉一二……”
宇文贄如今乃是新皇李卓最為看重的少年帥才。
他當年十三歲便隨父入軍營,十六歲時,更有獨領千人隊、驅敵五百里、終于黃河岸邊團殲宿敵、大勝而返的戰績,由是被李卓特情拔擢,掌領玄甲軍。
如今他方十八九歲,未及弱冠,文韜武略卻已盡顯,被皇帝李卓認為堪當大任。其為人更是大大超越年齡的沉穩,甚至被許多文臣視為陰鷙。
李卓不顧他人反對,硬是替宇文贄設了個內廷樞察郎的正六品職銜,又喚“血鴉郎將”,品級雖低,實則乃是新皇的心腹之吏,可調用禁軍、刑獄等資源,辦事僅需向皇帝口述匯報。
宇文璧心知,兒子宇文贄所領內廷樞察郎之職務,乃是虛掛吏部檔案,平日只以閑職示人,偶爾上朝應卯,只提例如“監造太廟祭器”等虛務。至于專查專報京中乃至地方官員“不可言說之罪”等實權職務,除皇帝等極少數人知曉外,秘不外宣。
闔門自守的盲眼國公爺暗自憂心,自己不惜自毀雙目也要守住的那點無為平安,怕是很難守住了。
宇文璧朝兒子伸過手去,摸索著按住他手腕,道:“贄兒,為父雖看不見了,但耳朵還沒聾。有些事,擋不住便是擋不住,那發生在禮部侍郎陳翔,還有羽林衛中郎將身上的事,外頭傳得沸沸揚揚……”他聲音微沉,“陛下看重你能辦實務,可有些差事,未必非你不可。”
宇文贄反手握住父親的手,溫聲道:“父親放心,兒子有分寸,外頭傳的那些事,不過是些無稽之談。”
宇文贄早知父親在母親亡故后,一心求去,而新皇陛下絕不肯將宇文家留置不用,其意愿昭然,宇文贄也是心知肚明。因此只默默領銜就職,并未與父親多有溝通。
宇文璧續又嘆口氣道:“吾還聽聞了一些關于你的風月之聞,未知真假……”
他停了一停,沒聽到兒子有何言語,繼續道:“少年人慕風月,吾本不欲置辭。況且吾也知,你有此變化,當與吾毀目之舉不無相關……”
宇文贄沉默不語。
新朝甫立之時,新皇李卓作前朝舊臣清洗,整個京城動蕩三月有余。
父親眼見李卓手段狠辣,更懼自己染上功高蓋主之嫌,退意堅決,不惜自毀雙目。
其時人心惶惶、殺機四伏。宇文家滿府上下候于京內一位前朝舊臣的府邸內。那位舊臣已遭滿門清算,府邸內門扇半倒,門檻斷裂,墻壁上偶見刀斧劈斫痕跡,書籍字畫、帷帳陳設等盡數搬空,床榻、箱柜均被拆毀,僅剩空架。一家人便在那亡敗氣息中,等待新皇最后的旨意……
一年多前的那番驚駭與悲辛,在宇文贄腦里走馬燈般掠過,他微一晃神,聽父親繼續說道:
“……如今時移世易,氣象已定,許多事不可復追。吾知你心中仍有郁結,卻如何是你沉耽風月之借口?”
宇文贄看著父親,目中似有流光閃動,沉聲道:“父親勿要多想,兒子不才,本亦是凡人一個。有那些叫父親煩心的風聞,雖不敢盡數認領,卻仍是兒子的不孝之過。父親放心,如今陛下特許兒子入弘文館修習,原本那些文武功課,也是無一有輟……”
宇文璧默默聽著,終于擺擺手道:“你去吧,你祖母還等你有話說呢。”
宇文贄行禮退出。又走到北堂宇文太夫人院里。
午休完起身不久的太夫人,正被房里的大丫鬟璞玉伺候著喝茶吃點心,見孫兒前來,笑著招呼他過來吃新蒸得的芋香糕。
這宇文家太夫人馮氏,原是個天真爛漫的千金大小姐,嫁到武胄世家宇文家后,夫君也是對她寵愛有加。然而那位宇文老將軍是個敗家的,到大兒子宇文璧娶妻之時,家道便已大不如前。
后來李卓生叛,宇文璧隨了李卓一路鏖戰。宇文家在流離困頓中,人丁減損,只得太夫人馮氏與發妻柳氏母子跟隨。
兒媳柳氏逝后,兒子宇文璧一蹶不振,老將軍夫人馮氏不得不整理起精神,應對府務。
那老太太本也是個能干有慧心的,只是嬌氣慣了,不愿過多上心。張羅著替兒子納了如夫人何氏入府后,索性大事小情交待到那何氏手里,樂得輕松。
見到高大英俊的孫兒,馮老夫人回回都是高興得樂成一朵老嬌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