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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說了出來:“前幾年,也有個說是省城來的什么公司,搞什么‘高科技助盲’,說得天花亂墜,讓我們掏了兩萬塊錢‘保證金’,說是給孩子做評估、排隊。錢交了,留下個用不上的儀器,人就聯系不上了……”
陳母的眼圈微微紅了,別開頭去。
兩萬塊,被騙走的不僅是錢,更是本就稀缺的對邁向外界的信任和希望。
陳父的聲音很平靜,大家卻都能聽得出冷淡:“我們沒啥文化,但也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洋洋是我們兒子,我們苦點累點沒啥,就盼著他平平安安的。那些太遠太好的事情,不敢想了。再說,我們走了家里怎么辦?總不能為了一個沒把握的事,把現在勉強過的日子都扔了吧。”
這話合情合理,無可指摘。
教育資源的不平衡,不僅僅體現在硬件和師資的匱乏上,更深刻的是這種由于信息壁壘、經濟制約和信任缺失所筑起的高墻,它讓許多可能的出路,在起點就被現實堵死。
瞿頌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么,卻被商承琢打斷了。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陳洋安靜依偎在瞿頌懷里的側臉上,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冷靜,卻難得地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銳利:“如果不只是孩子一個人去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商承琢的視線轉向陳父陳母,語氣平穩:“項目的合作教育機構,通常也需要配套的服務人員。
如果家長愿意,或許可以在學校附近尋找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方便照顧孩子。s大校內以及周邊的基礎服務崗位,常年都有需求。”
瞿頌轉頭看商承琢,大概明白了他這話什么意思,周瑤儀卻皺了皺眉。
這話給的期望太大,誰能保證這一家人到了就能可以有穩定的工作和生活呢,話說得太大,周瑤儀想開口替他圓一下,卻被商承琢一個眼神打斷。
陳父陳母顯然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動搖和掙扎。
但很快,陳父還是艱難地搖了搖頭,笑容更加苦澀:“謝謝這位同學……我們一輩子跟土地打交道,除了種地,啥也不會。去大學里能做什么呢?別給人添麻煩了。”
一直沉默的張弛這時終于忍不住了。
語氣激動,恨鐵不成鋼,“陳哥!你又說這種話。”
他指著窗外:“我剛來咱們村的時候,什么也不懂,是不是你手把手教我咋跟老鄉打交道?村委會那點檔案亂七八糟,是不是陳嫂幫著整理得清清楚楚?你們怎么就啥也不會了?”
他情緒有些上頭,“是我沒干成實事,答應了好幾次要給洋洋給村里其他有困難的孩子爭取資源,聯系學校,說了幾年也沒徹底辦成!我心里憋屈!我覺得對不起你們,但這次不一樣。”
“李教授是我老師,他帶的項目,介紹的地方,絕對靠譜,那不是騙人的地方。
讓孩子去試試,行就行,不行咱再回來!有啥大不了的?來回路費我個人給你們包了!算我求你們了,別因為怕就把路徹底堵死行不行?!”
張弛的話說得又快又急,沒有任何虛偽的客套,甚至把自己擺在了懇求者的位置。
陳父看著激動不已的張弛,又看看兒子茫然卻又似乎感知到什么,微微側耳傾聽的小臉上。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屋內靜得能聽到窗外屋檐滴落的水聲。
終于,他極其緩慢地、重重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小張,你別這樣,我們再想想好好想想……”
張馳心里一松,知道不能再逼,今天能達到這個效果已經不易。
他笑著摸了摸陳洋柔軟的頭發:“好,你們慢慢考慮,不著急。”
瞿頌低頭對懷里的孩子柔聲說:“洋洋,希望以后還能再見到你,好嗎?”
孩子很聰慧,聽得明白雙方爭執的焦點,爸爸媽媽沒做出決定,所以他只是仰起小臉,靦腆地抿嘴笑了笑,手摸索著找到了瞿頌垂落的一縷頭發,輕輕握了握。
離開陳家時,氣氛不像來時那么凝重。
陳建州又開始擺弄著他的新相機,許凱茂也湊過去,兩人嘀嘀咕咕地討論著光圈和快門。
“這雨后光線挺絕,就是找不到特別帶勁的景兒。”許凱茂撓撓頭。
陳建州沒說話,只是不停地調整著焦距,目光透過取景框漫無目的地掃視著靜謐的村落、遠山。
瞿頌和商承琢走在前面幾步遠的地方。
兩人之間依舊隔著那點微妙的距離,一路無話。山風穿過山谷,帶來涼意和遠處林葉的沙沙聲響。
突然,瞿頌停了下來。
她微微側身,指著對面一座被云霧纏繞著山腰的山峰,側臉對商承琢說了句什么。
距離稍遠,陳建州和許凱茂聽不清內容,只看到商承琢順著她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雨后初霽,天光破云而出,一道清晰的彩虹恰好懸在那座青翠的山巒之上,如同神祇隨手畫下的拱橋,連接著塵世與渺遠的天際。
陽光在殘留的雨滴中折射出細碎的金芒,將山巔的霧氣染上淡淡的金邊。
瞿頌的眼神專注地望著遠方,堅定向往。商承琢站在她身旁,身姿挺拔,順著瞿頌的目光望向遠方,目光深沉,素來冷硬的輪廓似乎也被悄然軟化,眼神十分專注。
他們身后是錯落的村落,面前是壯闊的自然,虹橋為幕,青山作證。
這一刻,兩個同樣意氣風發,同樣帶著些許棱角的年輕靈魂的目光落在了同一個遙遠的焦點上。
他們之間好像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超越了個體的情緒,讓兩人能一同注視著更大的世界,并對它懷抱著共同的期許。
陳建州正無意識地擺弄著相機,取景框恰好將這一幕完整地囊括了進去。
他的手一頓,一種難以言喻的沖動涌起,不是出于攝影技巧的考量,也不是為了記錄風景,純粹是被那種瞬間凝聚起來的,難以復刻的氛圍所擊中。
那是一種蓬勃的生命力與靜謐山水交融的詩性,是獨屬于青春時代的銳氣與深沉。
手指幾乎是下意識地按下了快門。
“咔嚓——”